2012年01月13日
茉莉花
終於離開埃及了,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來採訪?雖然開羅的空氣和交通實在惹人煩厭,但這裏的確混雜了不少值得思考的問題和存在許多的可能性,其民間社會之活躍,足令身在其中的你不能停下來。我可以體會為甚麼外國記者對埃及又愛又恨。例如我一想到去埃及即頭痛,可我一在該國便不捨得離開,總有做不完的事情,見不完的人。
從開羅飛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需三個半小時,中間隔利比亞。在飛機上,我旁邊的也是一名記者,來自意大利西西里。他提起哈維爾與金正日的逝世,我有點跟不上,腦海一片混亂。以前可以一口氣跑六七個國家,甚至九個仍不知疲累,現在真的不成了。一年將盡,人還在旅途上,體會到別國人民生活的艱難,實不無感觸。來到突尼西亞,每事都令我覺得新奇,傷感之情也慢慢消散。
記得已故巴勒斯坦學者薩伊德曾撰文盛讚突尼斯,是阿拉伯世界以至非洲地區一個異類,最開放,最西化和最現代化,就如一顆明珠蕩漾在南地中海的波濤上。走在突尼斯的大街小巷,也的確感受到她靠近歐洲多於非洲。當地人民說阿拉伯語也說法語,有些高檔餐廳索性全部用法語。
自突尼西亞於一九五六年從法國殖民獨立之後,便努力走上世俗現代化之路,即使伊斯蘭主義者,也是阿拉伯世界中最溫和及自由開放,這可說是開國元首 Habib Bourquiba 的功勞,他採取包容多元的政策,即使猶太人在突尼斯,亦可自由自在生活。可是,Bourquiba戀棧權力不放,後來其副手本.阿里指Bourquiba太老病重而奪權,,他在位時社會民風依然開放,但政治則洶流暗湧。
突尼西亞是阿拉怕之春的原鄉。2010年12月17日,小販布阿西西自焚控社會不公引發革命,1月14日,本.阿里終在2011年1月14日下台流亡。
正藉一周年,突尼西亞有不少悼念活動。突尼斯人說他們沒有為革命冠以「茉莉花」的名稱,只是有一名記者這樣說,全世界便這樣說。其實,突尼斯人稱為「尊嚴的革命」。
無論如何,走在突尼斯街頭,又或在餐廳想叫一杯茉莉花茶,奇怪都欠奉。茉莉花啊,茉莉花啊,你就只在我心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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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前相聚照
離開開羅前一天,與美英記者J.&J(後面2位),一位英藉華人記者Ben(左)和一位台灣志工Emma(右),中間是我合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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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29日
目擊開羅血腥衝突
從雅典飛開羅,只須一小時四十五分。老實說,如果不是為了採訪埃及第二輪國會選舉,我是不願意再訪開羅的。
一來到開羅,就給這裏的交通煩死了。最重要還是空氣,永遠都是充滿濃濃的懸浮粒子。可能今年初在開羅留了個多月,每天都有人示威抗議。今次再來,對這等現象都開始有點麻木了,連照相機也懶得拿出來。開羅的治安亦變差了。
以前埃及人怕警察,現在警察怕人,即使交通警也少了,總之,一切都得要小心!
過,在開羅,我認識不少從歐美、又或澳洲過來的年輕人,他們嚮往埃及革命,留在埃及邊學阿拉伯文,邊做「公民記者」,為各自的家鄉媒體撰稿,稿費足夠支持他們的生活有餘。因為在開羅的衣食住行比歐美便宜至少十倍。開羅不愁沒有新聞,「公民記者」也不愁沒有故事報道。你問他們生活如何?他們都會大呼太棒了!
埃及革命震盪人心,上個月埃及人高喊要來第二次革命,要軍方交出權力,爆發大規模流血衝突,國際媒體記者湧至開羅,埃及又成為國際頭條新聞。聽聞有不少媒體加派記者長駐羅。開羅,變成阿拉伯地區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革命過後,有不少人開始感到疑惑,特別是在第一輪國會選舉中,伊斯蘭主義組織大勝,不僅穆斯林兄弟會拿下百分之三十多的選票,連極端的薩拉菲派系也有百分之二十多的支持率,兩者合共佔了國會約百分之六十的議席,已可控制國會了。不管將來的總統是誰,也必須與伊斯蘭主義者合作。
單看首都開羅,第一輪選舉首先在城市中心舉行。本來城市屬於較世俗化,中產較多,但伊斯蘭主義者也可以勝出,那在郊區進行的第二輪選舉,更可想而知了。十二月十四日選舉日,我跑到開羅郊區觀察選舉,平日冷清的地區,當天變得熱鬧起來。候選人的宣傳布條和海報隨處可見,那些布條如海上波濤起伏,氣氛濃烈。投票站人頭湧湧,男女分開排隊,你推我撞,不時傳出對罵聲音。
由於第一輪選舉曾發生開槍衝突事件,今次軍人嚴陣以待,對記者也不客氣,一不高興便要沒收記者的照相機,或驅趕記者,總之有理說不清;記者採訪要步步為營,見機行事。
郊區很多地方都是保守的貧窮選區,居民的教育程度不高,甚至是文盲。據統計,埃及有四成人口不懂辨字,故候選人都用實物來代表自己,方便候選人辨認投票。例如候選人 A 用坦克車,候選人 B 則用計算機,C 用雪櫃,總之,形形色色,細看宣傳海報上候選人照片旁的實物圖像,已感非常有趣。選票上亦刊有這些圖像,選民一看坦克車便知是候選人 A,如此類推。
選舉期間,聚集在國會地區的群眾愈來愈多,有些是從解放廣場搬到這裏,要直接挑戰權力核心。國會附近有多個政府部門、首相府和軍事機關,示威群眾在該區紮營,要求軍政分家和廉潔選舉,還有其他民生議題,形形色色的旗幟海報和口號充斥國會地區。
當選舉到達高潮,國會一帶的示威群眾也愈來愈躁動。
冬天的埃及不寒冷,幾乎每天都是陽光普照。可是在太陽底下卻有一種不安,軍人不時在國會附近建築物的屋頂出現,有小販在叫賣安全帽,青少年在尋找街上的石頭。
風暴終於來臨了。在十二月十六日晚上,我目擊了一場血腥衝突。
我看到軍警開始布防,其影子如幽靈般在黑暗角落幌動。示威者也不是省油燈,紛紛拿出棍子,準備迎戰,有些更有氣油彈。
有人不斷向高空擲出氣油彈,火光熊熊,煙霧瀰漫。我向高空一望,大批軍人集結在周圍的建築物天台,當他們把步槍往下對準人民時,悲劇就這樣上演。
埃及軍方不僅把步槍對準人民,他們還向人民擲大石、家具和瓷器物品等,示威群眾亦以石頭、氣油彈還擊,一場混戰就此拉開序幕。
當軍警一開槍,群眾便作鳥獸散,我也跟着他們拔足而逃。當槍聲停止,他們又迅速回到國會範圍,如是者好幾次,我終於沒法繼續採訪,決定先回旅館。
當天整個晚上,我在旅館不斷聽到槍聲、人群的起哄聲和救傷車的聲音,心知一定又有生命要犧牲了,一時間不能入睡。當世界不少地方也正要迎接歡樂的聖誕鐘聲之際,開羅卻未能享有平安夜。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立刻致電記者友人,得悉革命又10名亡魂,411人受傷。
我匆忙往衝突現場查看究竟。一抵達,眼前一座有二百多年歷史的科學研究館
(Science Institute)給火燒通頂,一大批人群在圍觀拍照,卻沒有人救火,大家
眼巴巴看着珍貴文物給燃燒成灰燼。竟然不為所動,我不禁搖頭歎息。最離奇的
是,在現場有小販兜售熱茶咖啡,有攤檔在賣早餐、爆谷。
現場充斥着燒焦的味道,黑煙四處漂浮,大街兩旁的行人道一大批人群或坐或站,他們在等甚麼?
未到中午,軍警再次出現,進行清場,見人便打,記者一樣照打,一名美國記者還給沒收相機並被扣押,其他記者見狀立刻停止拍攝狂奔,我與他們奔走至解放廣場的十字路口,突然不知應往哪個方向走才算安全?
此時,有兩名軍警押着一位血流披面的男子,我本能地舉起相機,其中一名軍警見狀即目露兇光,用警棍喝打我。在旁的一位埃及人立刻把我拉到埃及博物館去,終逃過一劫。不消一分鐘,軍警便火燒解放廣場和國會附近的示威帳篷,並封鎖市中心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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