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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6年01月31日

去年在以巴日記

巴勒斯坦抗爭組織 (西方指恐怖組織 )在最近民主選舉中大勝,舉世震驚,我認為,世人震驚,乃由於國際傳媒對巴人真實處境報道不詳,致使世人對巴勒斯坦了解不多。當我整理去年在以巴地區的日記,發覺有幾篇可以搬上這園地,與大家分享,或許從中可以體會巴人的心情。


曇花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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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蒲公英,我就想起櫻花,同樣美麗,也同樣短暫、脆弱。

  前一天會見知名巴勒斯坦詩人達維殊(M.Darwish),他說,最近寫了一首新詩,詩名是:《As Almond Flower》,我不大清楚 Almond Flower 是甚麼意思,如要直接繙譯,可叫杏仁花。但,我從未聽過杏仁花,詩人解釋,它是白色的,嬌小的,一如櫻花,開花時間只有短短數天,便如風飄逝。可是,我仍然不知道 Almond Flower,如讀者知道中文名稱,請不妨告訴我。在此,我只聯想到蒲公英、櫻花,又或曇花,它們面對同樣的命運。

  詩人慣於黑色幽默,指 Almond Flower可用作巴勒斯坦人的國歌、國花,我笑不出來,他則表示對這個地區的前景愈來愈悲觀。

  上周末,以色列總理沙朗在加沙炸死了哈瑪斯六個領袖,表示這又是一場報復行動。不過,最近發生在特拉維夫附近的自殺式炸彈襲擊,乃是伊斯蘭聖戰組織所為,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正想懲治該組織,還有哈瑪斯。

  在加沙的哈瑪斯總部,未能維持最大的忍耐,便急不及待向當地殖民區發炮,他們欲表示,他們比巴人自治政府更有權力,巴人自治政府正要向他們還手出擊,取回加沙控制權的那一刻,沙朗卻介入,他這個報復行動,同時也打擊了巴人自治政府自行打擊巴人之間的恐怖活動,因為,他想向世界證明,巴人新領袖阿巴斯軟弱無能。

  詩人搖頭,哈瑪斯等組織,一如沙朗,一手破壞巴人的希望。巴人的希望,他的希望,一如 Almond Flower,短暫而脆弱。


難以承接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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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巴勒斯坦詩人達維殊談起中東的情況,特別是他民族的命運,他用Almond Flower 來形容之,但他其後補充說,Almond Flower 太輕,在這地區,生命也太脆弱,當他嘗試用語言去表達,一表達,真實亦像 Almond Flower,隨風消逝。真實,脆弱得難以用語言來呈現。

  我坐在耶路撒冷舊城的樓台上,望太陽在金光閃閃的清真寺背後慢慢往下沉,頃間,天空一片深藍,即使閃閃的金光,也變得輕弱無力,無力再發光芒,金光下的哭牆哭聲依舊,猶太人的命運,巴人的命運,外來者如我,或者,真的很容易困於語言的表述中。

  我只能在樓台上作一個旁觀者,聽遠處的鐘聲,當一揮筆,我就感到語塞,感到文字之艱難。

  一小時的車程,從耶路撒冷到安曼,白色與橙色的皇冠牌出租車依然停泊在市中心的街角處,這是巴格達的出租車,如今空空蕩蕩,司機拿一根煙,眼神呆滯,凝望遠方,等待不可能的客人。

  一位美麗的金髮女郎,竟然告訴我,她剛從巴格達逃命而來,有幸仍然生存,但仍留在巴格達的家人,卻沒有她的運氣。她不斷強調:「不要到我們的國家去,我們的國家,一早已經消失了……」

  伊拉克不再存在,伊拉克人不再存在,你一走上街頭,要準備隨時消失,就像 Almond Flower。金髮女郎一張開口,你即要明白,她沒有更多說話要講了,一切,難以承接。


監獄、家園、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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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園是甚麼?是一個人最後的安心之所?但,巴勒斯坦詩人達維殊說,他身在家園,卻在流亡,家園,仿似一個大監獄。

  我好奇問他,為甚麼不走?可以到巴黎、羅馬、馬德里,就好像捷克作家昆德拉、敘利亞詩人 Adonis,甚至是我們的中國朦朧詩人楊煉,很多、很多,生活在受壓環境下的文學家,他們所選擇的就是離開。

  達維殊大笑,反問:一走了之?在外流亡?他每年夏天都會在巴黎度過一段時間,在那裏打開報紙閱讀家園的消息、閱讀衝突、閱讀圍困與佔領,他的流亡感更重,疏離得無法自拔,心也不知在哪裏放下。

  在家園,他一樣流亡,在隔離牆的重重圍困下,在軍人持槍把守的檢查站上,每個夜晚,居民得要準備隨時受到搜查,有家庭成員給帶走,然後,消失於某一個角落裏。

  「你可知道?在自己家園流亡的感覺,很超現實,但監獄卻是實實在在,我們喪失活動的自由。現在,我愈感悲觀,這是一個無期徒刑,我只能靠詩來尋找心靈的出口。」

  出口?我只看到一堵堵很高很高的隔離牆,出口有一個大閘,可以被隨時關上,一關上,就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別了,我的旅程還有終結的時候,他們,卻仍走在漫漫鬥爭的旅途上。眼前是一片日落餘暉的景象,我走進淡淡的黃昏,無奈揮一揮手,向他們,送上我最深情的祝福。

  從以巴地區返回香港,對這一個家園,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光與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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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東城有一個華人基督教教會,距離舊城大馬士革城門不遠,走路只消十分鐘。不過,在這裏,即使是一條街之隔,也可以是兩個世界。

  雖謂東城以阿拉伯人為主,西城以猶太人為主,但東邊亦有兩個民族混雜的好地區,而大馬士革城門一帶卻是百分百阿拉伯的地方,這個地方有一個特色 —— 就是骯髒、嘈吵、複雜。

  因此,上述的華人基督教教會,雖身在東城,可是有不少教友也不敢走到大馬士革去,他們認為那裏是九反之地、危險地帶。

  上星期五晚,我專程參加這教會的聚會,跟所認識的中國工人打個招呼。其實,與會者大部分為中國勞工,他們當中有教友,也有放假沒事幹才來湊湊熱鬧。當晚主持的牧師湊巧剛從香港到來,原來他是香港某一聖地團的領團牧師,到此一遊,順道在這教會客串一下。

  該牧師告訴我,香港聖地團又開始活躍了,除了他所帶的一團外,還陸續會有團來,其中一團更有二百多人。

  與我一起工作的基督徒攝影師,也曾跟過教會來聖地,不過,他說他們從來不敢到大馬士革城門去,只在西城另一個大門 Jaffa Gate 進入舊城,目的是買些紀念品。

  事實上,近年這些聖地團連伯利恒也不敢前往,他們相信,所有巴人地區都是生人勿近。曾走過西岸的人會明白到,事實剛好相反,只要你交出一點關注,黑暗中可見光明,那裏正需要你的光與鹽。

  或者,我也期望太高了,聖地團只不過是到此一遊的旅行團而已。


反恐怖燭光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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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四,倫敦大爆炸一星期悼念。在這悼念日子前兩天,不幸地在以色列一個城市,發生自殺式炸彈襲擊,以為是處於和平喘息的時候,怎料連串的爆炸,爆出了十萬個為甚麼?

  在悼念的當天,全球拿燭光,默哀這個世界變得愈來愈難以理喻,愈來愈殘酷。

  在巴人自治政府總部拉姆安拉,也有一場大規模的反恐怖燭光集會,點點粼光,與會者在晃動的光影下,格外悲情。晚上,拉姆安拉比日間涼快,並且有陣陣微風。只可惜,微風捲起街頭上的垃圾,垃圾飛舞,吹到路人的腳前,發出陣陣的惡臭,也夠大殺風景。想到這個山城好歹也是聖母瑪利亞曾經帶耶穌歇息的地方,現在到處是骯髒景象,真是不堪回首。

  持燭光的悼念者繼續默哀,垃圾繼續吹呀吹,這個地區的居民,對恐怖主義有特別深刻的體會。

  拉姆安拉現在相對平靜,但從拉姆安拉往北上,有納布盧斯和杰寧兩個令人十分頭痛的西岸城鎮,杰寧更被視為西岸的「恐怖中心」,那裏的居民卻立刻糾正指出不是恐怖中心,而是抵抗中心。

  在杰寧的政治組織,三分天下,主要勢力來自哈瑪斯、伊斯蘭聖戰組織和法塔赫,不少人肉炸彈都是來自這個城鎮,特別是杰寧的難民營。如果杰寧是恐怖中心╱抵抗中心,那麼,杰寧難民營就是恐怖中心╱抵抗中心的中心,如要研究此一地區的恐怖主義,可以由杰寧開始。

  理性一點思考,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恐怖主義亦然。不追溯病源,如何對症下藥?



假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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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城耶路撒冷近幾天的氣溫不斷上升,有四十度,雖然是低於巴格達五十多度的高溫,但太陽同樣猛烈,容易把皮膚灼傷。

  原本,到了晚上便會涼快了;可是,這一兩天,風好像失蹤了似的,日間的餘溫從四周蒸發出來,一股乾熱,把旅館的客人全逼出來。我們走上天台,坐在那裏,談天說地。

  一位來自田納西州的美國人,加入我們的隊伍,我第一次在旅館見到他,他卻表示已在這裏住上了十五個月。我問他,來工作嗎?他即告訴我,他是來工作,但不是為人工作,而是為神工作,又說他是先知,見過異象,他自覺有責任前來聖地,完成神在這裏的工作。

  聖地多怪人,我已見怪不怪。今年年初,亦碰過一個英國人,他專門跑到耶路撒冷,為以色列祈禱,已有多年。

  我打趣問那位自稱先知的美國人,人類最後的戰爭何時上演,好等我有打算。

  他跟廢話連篇,指布殊正在協助神實踐《聖經》啟示錄的預言,這樣那樣,但看他不似精神有問題,好歹也是位專業人士。在美國,我也遇上過這類人,這類人似乎愈來愈多,難道真的應驗了《聖經》的預言—在末世,假先知將會多起來?

  基督徒攝影師一再質疑我,介紹這裏的和平工作有用嗎?

  我真的受不了這種質疑,他們只懂坐指指點點,從不起來行動,從他們身上,我想起《聖經》的一番話,大意這樣:你們整天在呼喊,神啊!神啊!但我根本不認識你們!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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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路撒冷的夏天,炎熱而乾燥,燙辣辣的太陽,令到我的採訪工作也特別困難。幸好,該地區屬沙漠氣候,一到晚上,氣溫急降,猶如香港的初冬。

  白天,特別是西岸城鎮,沙塵滾滾,很不好受,頭髮乾得豎起,嘴唇也出現裂紋,多謝李韡玲老師,拿她的茶花籽油,我突然想起家來。

  在這裏,人特別珍惜家園。巴人沒有國,家亦不成家,對家的渴望,對家的夢想,化成一幅幅的畫像,出現在隔離牆上,顯得特別諷刺。

  今次的心情,比上次來得更沉重,可能今次再臨,大部分隔離牆已建好。別離前夕,我得要與他們在隔離牆內吻別、擁抱,這一刻,要說一聲再見,非常非常困難。

  以色列朋友從殖民區的公路趕過來,跨越不了那一道「安全籓籬」,一圈又一圈的鐵絲網,她的手穿過鐵絲網,伸向另一邊,與給鐵絲網重重圍困的一名巴人婦女握手,然後隔鐵絲網,吻別。

  攝影師沒有拍下這個鏡頭,我一早說過,香港的基督徒關心景多於人。令我最難過的,是我沒有找來適合的人,好好把這一刻拍下,把他們留在鏡頭裏,我辜負了他們。

  帶既沉重又歉疚的心,又回到家裏來。

留言

不曉得為什麼,這篇日記有些段落裡,有些字在網頁上顯示不出來?
(其他文章似乎沒有這種情形)

例如〈反恐怖燭光晚會 〉這段就好幾個字變成空格……如「持燭光的悼念者繼續默哀」

發表人: anarch | 西元2006年02月04日

anarch,多謝你提醒,有亂碼,ロ其實是"著",但一轉到這裡就亂碼。

發表人: 翠容給anarch | 西元2006年02月05日

翠容,妳好!

我是南方電子報執編豆腐魚。

從anarch的部落格,得知妳的新書出版,後來找資料時連到這裡,讀到妳這篇日記,覺得蠻讚的,裡面有很多台灣媒體看不到的觀察與報導。

想要跟妳邀這篇文章到南方電子報刊登,讓更多南方讀者讀到,不知道是否OK?

煩請撥冗回覆,謝謝!

南方電子報‧南方社區文化網路http://www.esouth.org/
南方電子報http://enews.url.com.tw/south.shtml

發表人: 南方電子報執編豆腐魚 | 西元2006年02月13日

豆腐魚:
請隨便轉載吧!電子報是台灣嗎?

發表人: 翠容給豆腐魚 | 西元2006年02月16日

剛從anarch的網站發現「紀念若雪巴勒斯坦資訊網」
若對以巴問題關心
這兒是極佳資訊集散地
http://palinfo.habago.org/

發表人: 鴻鴻 | 西元2006年02月18日

是的!電子報是台灣的。
不過讀者是國內外都有。

非常謝謝你,翠容,帶回這麼讚的一手報導,
我先把文章貼到南方的平台上囉!
http://www.esouth.org/?q=node/905
另外,也參考了你跟anarch的對話,將文章的亂碼改好了。
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闕漏。

發表人: 豆腐魚 | 西元2006年0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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