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筆記

中國改革三十年，不僅中文傳媒大肆報道評論，外國亦有不少報章爭相窺探中國三十年來的得失。

前一陣子，來了一群南韓記者，他們先在香港歇息一會，找些香港專家作評價後，便風塵僕僕一口氣在中國跑了一個圈，從珠江三角洲、江蘇一帶，北上至北京、瀋陽等地，他們要觀察內地三十年的成果。

當我在古巴採訪時，中國改革也是一個話題，整個拉丁美洲都仰望中國改革模式的參考價值，特別在目前全球處於金融海嘯裏，美國衰退，但中國真的就可以突圍而出嗎？

打開一份雜誌，才驚覺於七月在上海發生的屠警案，涉案人楊佳已經給處決了，照片上的他一臉茫然，卻仍帶點岔岔不平，還有一點點的哀愁，但我還看得出他的心已經死了。聽聞他在被審期間，不發一言，就好像啞巴一樣。而這一宗案件，也在缺乏程序下匆匆了結，把犯人送上斷頭台。



楊佳的確罪無可恕，他闖入上海公安局，手持利刀襲警，導致六名公安死亡，四人受傷。

但細心研究下，年輕的楊佳卻是成長在中國改革的三十年期間，不幸地，他同時亦感染了改革中潛藏的精神分裂病毒，無以名狀。

如何說起呢？有報道指楊佳去年十月從北京到上海遊玩，腳踏自行車到處觀光，可是有公安硬指他的自行車是偷回來的，把他扣查審問，結果真相大白，楊佳要求討回行政賠償，因失敗而心懷氣憤。

有社會學家分析，楊佳作為北京人，深受現代城市發展的影響，追求人權、法治，公民意識高，只不過中國改革三十年以來，雖然也強調建立現代文明社會，但骨子裏仍擺脫不了傳統社會的人治特質，就這樣，國家患上精神分裂，那怎不叫國民也患上精神分裂 !


直到現在，我的心仍感戚戚然，我想到馬田．史高西斯的《的士司機》，這部後現代反英雄主義的電影，呈現出美國大城市繁華背後的孤獨與疏離，主角因面對道德價值崩潰、身份失落、無法控制自己命運而自行執法。

他要宣示的，就是以一人之力「站起來」，對抗資本主義的虛偽和不公，結果以悲劇收場。



觀乎楊佳，其故事與《的士司機》何其相似！只不過他所要對抗的是中國式社會主義的陰暗面，卻一樣用上個人暴力作回應，終於把自己的錯誤與不公的法制糾纏在一起，共赴黃泉。

不少人評價中國改革三十年，大多從經濟政治角度去看，卻忽略了社會心理的層面，事實上，其嚴重的落差猶如隨時可引爆的炸彈。

伴隨着改革的應是價值秩序的重整，一味像火車頭往前衝，而未能做好配套，又或以為可以逐件出售的，這種割裂狀態是社會的禍端。

前一陣子有內地評論員來港大談他們的新聞觀，講題是《市場化傳媒是我們追求的理想》。我在想，他們以為要揚棄國家控制的媒體生態，必須拿起另一端的大旗，這必然是歐美式的市場媒體。

可是在西方國家，市場媒體已受到不少批評而引發出另一場媒體運動思考，他們未必能察覺到，這要怪就怪中國控制資訊未能配合改革步伐。

一個楊佳死了，可能會有更多的楊佳出現，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國家首先要醫治自己的分裂症，真正有意義的改革，首要是開放思想與言論，讓國民在人權、法治、民主裏健康成長。如果中國政府繼續操控國民腦袋的話，這只會導致更多的偏執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