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1日
誰偷走了你的腦袋?
( 按:明報閱過我的<從教育看衰退中的香港>一文,邀請我詳細多寫一篇,十二月十日已刊登在明報副刊世紀版, 現轉貼於此,不過,我在此加了些內容,與明報有點兒出入,請大家發表意見,我們的腦袋真的給偷走了嗎?如何給偷走?)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雖然不時躋身於人聲鼎沸的學生飯堂,又或走在鬧哄哄的大學廣場裏,即使站在課室的講台上以客坐演講,無論如何慷慨激昂,我也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旁觀者的觀察,對,就是這樣。
大學,一個大觀園,我儼如劉姥姥入大觀園,但,更貼切的形容,我認為大學乃是社會的縮影,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觀,完全在大學發揮得淋漓盡致。
喔,對不起,不要誤會,我所指的核心價值,不是大家說過不停的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多元包容……而是我們不願面對,卻又切切實實早已成為香港人的生活哲學。
懶理過去,沒有願景,只顧眼前的利害關係,能夠上位就是成功,這種「短視症」候群。其實是一種殖民後遺症,愚民政策下的自我俺割。
看看,最近一大學在各大報章為新辦學系所刊登的廣告﹕「國際師資陣容堅強,全部畢業於美英名校,或曾在美國著名大學長期任教……投資一千餘萬元有最先進的……」
乍看以為是那些潮流補習社的自我宣傳,冷不妨是傳媒學系的學生招收廣告,本應是訓練社會第四權的專才,現在卻是技術先於思考,大學向學生兜售的是令人眩目的多媒體先進技術,單是這點他們便自誇為與國際同步,但就國際事務議題的嚴肅討論卻興趣缺缺,過去數年來世界翻雲覆雨,大是大非,當中涉及到的,不僅是新聞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倫理學,還有,就是知識分子應當思考的事情,卻在校園的嘻嘻哈哈聲音中溜走了。
不然,學生們便去追趕訪問那些名流商賈,誇耀亞洲商界領袖,全球轉播,可是,我是多麼期待握有第四權或將握有第四權的學生,能勇於揭發不公不義,盡情鞭韃,有為有所不為,攀權附貴不是大學的工作,也不是大學生的角色。
在此,我想與大家分享一個故事。
年前我在耶路撒冷採訪時,碰上一位來自英國的大學生,名艾斯坦,她剛從新聞系畢業,便即拿着一台攝影機、照相機、錄音機等等跑到這個地區來作記錄,我每到之處,都見到她的身影,她比我還努力,孜孜不倦地與當地人攀談,寫下報告,並告訴我,她準備逗留半年,好好探求真相。
我好奇問,在以巴地區生活不容易啊!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竟然如此回答說﹕「我們英國過去在這裏做了不少壞事,作為英國公民,我要為我的國家贖點罪,利用自己的專長為當地人做些事,讓他們聲音被聽見,讓真相可以呈現在世界面前……」
艾斯坦說完便繼續執行她的使命,我遠遠望覑她,心,在翻騰着。多麼一位有歷史感、責任感的英國大學生!
她認識過去,了解現在,期盼將來,一切皆由她一個人做起。
我總覺得,英國的大學比美國的大學更重視批判思維,這是一種優良傳統,歷史,更是重要的科目,這不僅限於歷史系的學生,而是幾乎是人人必須修讀的科目。
但,作為曾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在這方面完全沒有機會「沾光」,反之,在殖民主義下,單一的教育發展,配合單一的經濟發展,只有平面,沒有立體。批判?是危險的事情。
除了從去歷史化中進行自我俺割外,還要自我矮化,得需要緊抓美英權威,才能顯得自己高大一點。
即使大學鬧「水荒」,也得追名牌,花巨款邀請國際巨星降臨大學演出,能否令學生擴闊知識是另一回事,最重要是入座率。
較早前我誤打誤撞去了某大學主辦的美國普立茲得主系列講座,一位講者得獎文章是新奧爾良風暴,但他卻要講中國與拉美的政經合作前景,可能講者對這個題目也不甚清楚,因此,他不時表示﹕I am not sure(我不肯定),I don't know(我不知道)、I am thinking(我猜想),雖然如此,他仍是用非常歐美中心的角度去評價上述地區的發展。
坐在我旁邊的學生不斷抄錄,我有點納悶。
好了,輪到另一位講者,他是美國某大報駐伊拉克記者,當他展示一張又一張美國大隻佬站在坦克/裝甲車的雄姿時,同學們都發出一陣嘩然的讚歎聲,照片裏有美軍「壯烈」犧牲者,同學們又感黯然,我開始從納悶到有點兒憤怒,怎麼我聽不到有關伊拉克人的遭遇!
我壓低聲線問同學﹕「你們怎麼看待他所敘述的伊拉克?」同學聳聳肩,表示沒有期望可以學到什麼東西,最重要是識吓人啫!
講座完畢後,同學們爭相與普立茲得主來個大合照,擾擾攘攘一番,好不熱鬧,誰會去爭論拉美廿一世紀革命的啟示,伊拉克戰爭的對與錯!
又有一次受邀參加大學校園裏一個有關和平的活動,還以為可以好好讓學生認識和平運動的真正意義,到最後還不是與什麼名流俱樂部、什麼紳士會社合辦的一場消費和平公關秀?!
自從政府推出大學經費配對政策,這即如大學能自籌一百萬,政府也就給大學一百萬,這種遊戲規則明顯有利於已擁有優勢的大學,為了經費,大學的推銷術層出不窮。
好聽一點叫做大學市場化,難聽一點則是大學經營學店化,一切均往錢看,令到別有用心的權貴有機可乘,染指學科,主導課程,沒有市場價值的科目和沒有影響力、知名度以及籌款能力和人際鋼絡不夠強的教職員,很容易便給踢出局。
爭經費,便得要突出自己的價值來,大家都說邁向國際化,但這只是是一種偽國際化,圖具外表而缺乏內容,把歐美價值生吞活剝,倒頭來仍然跳不出殖民知識文化再生產的框框,即使香港已擺脫殖民進入後殖民時代,卻來個自我殖民化,繼續透過殖民者的觀點重塑自我價值,去看待自己社會以至整個世界。
在此,真多得教育的功勞,還有傳媒 (有關此批判可另文再述)。
一次我作為嘉賓去聆聽校長的致辭,校長向同學們表示,關懷社會、談論和平不一定要講政治,政治以外可以談氣候變化。噢,校長啊!氣候變化如何與政治無關?
原來香港的教育不但去歷史化,還有去政治化,難怪大學校園不會發生宏觀的公共大辯論,自我掩割、自我矮化之餘,還會自我小兒化,看來通識教育失敗居多。
我有不少教授朋友,見面時總會抱怨學生的表現和態度,畢業了,學生們仍愛拿着毛毛娃娃,然後在校園每一角落舉起V字手勢拍照,這正是小兒化的表徵。
他們雖然嘩啦嘩啦,但卻欠缺對生命的熱情;他們雖然資訊爆棚,但卻未能轉化為知識,更遑論智慧;他們雖然交遊廣闊,但卻目光如斗;他們雖然擁有寶貴青春,但卻失去了赤子之心。
我不會全怪學生們,事實上,不要忘記,他們是「果」,那麼,「因」又在哪裏?
沒錯,孫中山曾就讀於香港,並留下革命的足印,朱光潛曾為這裏的校園帶來《無言之美》,胡適也曾在我們的課堂裏激昂演說,還有唐君毅、錢穆、牟宗三,艱險我奮鬥,困乏我多情。可惜的是,俱往矣!我們有好好承傳先輩的精神嗎?
可憐先輩已逐一被包裝成為學校的市場資產,甚麽人文價值,說穿了還不是給利用去獲取經費和鞏固自己位置的手段,在這底情況下去訴說歷史總覺矯情,我們仍然擺脫不了自我殖民教育的勢利眼。
在這個社會,我們有自由,有繁榮,有和平,但,到處卻充斥着被宰割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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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腦袋有些地方還很醒目,不過只是關於計算能力方面,但是關於自我身份和社會意識的辨識能力是被麻痺了。
就我從年青人的角度看,我記起妳在大地旅人一書中曾提到,高中生的心靈只是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慮,竟然沒有憧憬。
我是80年代出生的人,也是從同輩中感受得到類似的氣氛。大家畢業前和畢業後都只關心於什麼公司、行業工作可以有"晉升機會",考AO是為了鐵飯碗和高人工,而不是為社會服務的精神。我感受到不單是同輩,與前輩的閒談中也都感受到"有理想和夢想只是因為不成熟"的價值觀。恍惚競爭力、生存能力大於一切,因為社會氣氛塑造出我們一直在競爭的緊迫氣氛、隨時被淘汰(淘汰這種字眼有某種人經常掛在嘴邊),令我們變得短視,落入隨時會沒落的恐慌,只想要安全感,安全感訴諸哪裏?就是做一些表面上令我們馬上覺得自己保持競爭力的事情,表面化即是指標化,於是很多政府政策、企業決定、個人興趣和願景,都被指標化的文化所影響。恍惚不能馬上制訂一個"計劃"將之"達成"和"步驟化"的興趣和理想就是浪費時間。
不必要的安全感缺乏症、殖民文化下造成的自卑而追求指標化的成就感,社會文化對"成熟"的定義,是使年青人失去赤子之心的主因,這是我的感受,當然那些文化如果塑造和鞏固,還有很多文章。
發表人: 文敏 | 2008年12月12日
"我有不少教授朋友,見面時總會抱怨學生的表現和態度"
的確~
身邊的同學們中不乏思想幼稚、急於求成的功利主義者
但我眼見有更多的教授與講師只顧趕課程進度而不與學生深入探討問題,用 "薯片朱古力" 去 "收買" 學生在教學評估問卷上給他們打高分...
在北歐
精英份子都走去從事教育;
在香港
卻有著這樣的聲音:"佢咁叻就唔洗來教書la~!"
究竟
是香港學生需要別人用哄小孩的方式去教導,所以教授們才要用這種方式去討好他們;
還是因為為人師表者言傳身教的不足導致學生不能以正常的步伐成長?
發表人: acid | 2008年12月12日
由於工作的緣故,同樣小弟亦是從事新媒體的工作,
所以都有去了美國普立茲得主系列講座。(其實最主要去的原因,是想寫好自己篇有關新媒體與神學的論文。哈哈哈!)
可是去了當日,我完全聽不見有關什麼新媒體,
以及Web 2.0的看法。講者們宣講的,大都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與主題《新媒體》一點都沒有關係,而且嘉賓講到一半,我的魂魄亦去了極樂世界,睡著了。
正如翠容所言,一切都是大學只求入座率,崇尚星級講員,一切都與增進學生人們知識無關。
唉……,真係waste my time。
發表人: 風火劍塚 | 2008年12月13日
「因」或許不能一概而論,
亦不能單純地說是青年人或上一輩的錯,
但我想說……
當idealism成了naive和stupid的同義字,
當人們不再從理想中尋索自己未來的方向,
當所有人著緊的「價值」只是事物的「利用價值」,所強調的「理性」也只是「工具理性」
那樣的社會不只是年青人,甚至是所有階層的人,其實他們的腦袋都已經不再自己的頭顱之內了。
發表人: Celery | 2008年12月14日
如果現在的大學生真的如筆者認為的「理想」般生活,
那麼不單是他們的腦袋,
就連他們的生命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了。
君不見不時有大學生失業在家數年後自殺的新聞?
君不見大學生畢業就要還債給家用養家?
除非是出身富裕家庭,
否則如那英國女生般,
花一兩年去尋夢,
只會弄得一個雙失的餘地...
請問筆者是不是從來也是這樣仙風道骨、不吃人間煙火,
老總要你點寫你可以和他唱反調嗎?
老板要你抽起難道你就劈炮唔撈嗎?
這種偽道德,實為服務市場的文章...
真的為人齒冷!
發表人: Cheng Chung Sum | 2008年12月16日
張翠容小姐說的是視野, 智慧和熱情. 是做人的態度.
有人讀了文章, 卻認為她是鼓吹"尋夢", 鼓吹盲目追求"理想"
並且斷定: 出身富裕家庭者才有條件尋夢, 才有條件追求理想.
繼而再進一步, 批評她 "偽道德", 行為"令人齒冷"
(原文是"為人齒冷", 不知何解, 所以大膽假設其意思是 "令人齒冷")
聯想一: 一個人的閱讀理解能力, 可以低至甚麼程度?
聯想二: 沒有腦袋的人, 都是這樣的嗎?
發表人: Wong chun fai | 2008年12月18日
我是今天講座中的其中一位參加者, 對你其中一句說話有最深的印象:[ 別小看一個人的力量,改變皆是由一人開始]。
是的,今天,你就影響了我了! 謝謝你!
發表人: raintree | 2008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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