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10年01月01日
羅馬尼亞,未完成的革命
八九年羅馬尼亞人為民主自由灑熱血,如今羅國政壇卻被視為過去共黨的延續,除了面對經濟危機外,還有政治危機,傳統文化價值也淪喪,公民社會未及建立作出自救。羅馬尼亞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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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尼亞是東歐地區二十年前最後變天的國家,自八九年十二月十七日群眾上街起義,到十二月二十三日最後一個共黨總統齊奧塞斯庫逃亡被擒為止,七日革命把羅馬尼亞推向另一個里程碑。可是二十年後的今天,羅馬尼亞面對嚴峻的經濟危機,而零九年十二月初剛結束的大選結果更險引發政治風暴,擺在羅馬尼亞面前的,是一場未完成的革命。
踏入二零零九十二月中,正當羅馬尼亞準備展開八九年革命二十週年慶祝活動之際,竟然來了一場大風雪。二十年前的十二月,首都布加勒斯特也是茫茫一片白雪,民眾踏著雪霜,紛紛走上街頭高呼齊奧塞斯庫下台。
齊奧塞斯庫(Nicolae Ceausescu)於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八九年以專制手段統治羅馬尼亞,國內經濟政策一敗塗地,糧食嚴重短缺,引發騷動,他用武力鎮壓。羅馬尼亞人借東歐變天的骨牌效應,終於推翻齊奧塞斯庫,一代獨裁者在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遭到秘密槍決。
一位工作於農民博物館的主管哥倫比魯(Vlad Columbeanu)與我談起當年事,不禁眼眶泛紅,指羅馬尼亞革命和其他東歐國家變天有點不同,就是羅馬尼亞革命是一場流血的革命。人民拿出最大的勇氣上街起義,與警察發生血腥衝突,造成死傷無數。後來齊奧塞斯庫欲出動軍隊,怎知國防部長瓦西里·米利亞堅持「人民軍隊為人民」,拒絕向人民開槍,第二天卻被發現死亡,軍方憤怒,與人民站在一起,對付保安部隊,發生激烈交火場面。
哥倫比魯領著我參觀他的攝影展,他用圖片記錄了一場激動人心的歷史事件。他說:「八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早上我照常出門上班,竟看到一大群示威群眾,我真不敢相信。以前我們上街是被迫參與官方集體活動,從來沒有像那天那樣,人們自發上街爭取自由與民主。我立刻回家拿出照相機拍下眼前的一切。」
藉著二十週年,羅馬尼亞人重新反省那一段獨裁歷史,而本屆諾貝爾文學獎也落在出生於羅馬尼亞的德裔女作家赫塔·米勒(Herta Mueller)身上,她的作品不乏描述羅國獨裁統治下低層人民的苦況。
不過,哥倫比魯表示,不僅過去值得反省,而現今也一樣需要反省,二十年來羅馬尼亞究竟轉變了多少?
一位二十七歲的女白領勞珊坦(Ruxandra Jonescu)開車送我一程時,發表她對十二月六日大選結果的意見﹕「這次大選多虛?,現任總統伯塞斯庫(Traian Basescu)和另一位候選人傑瓦納(Mircea Geoana)都不是好東西。伯塞斯庫執政五年毫無建樹,傑瓦納則投機取巧,他們全是前共黨人員,選民根本沒有選擇。」
勞珊坦專職經濟事務,認為羅馬尼亞政客只顧爭權,提不出經濟改革良方,她對國家經濟前景不感樂觀。
自十月議會解散了聯合政府後,羅馬尼亞雪上加霜,經濟危機上再加上混亂政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不得不擱置對羅國的三百億美元借貸,直至政壇重拾秩序,能提出合乎國際要求的財政預算。
羅國兩大政黨民主自由黨和社會民主黨,其領導人分別就是伯塞斯庫和傑瓦納,他們從五年前著手組織聯合政府到鬧翻至瓦解,兩領導人再在大選一決雌雄,對不少羅馬尼亞人來說就是一場鬧劇。當大選過後的第二天,兩位候選人都宣稱自己勝利,結果伯塞斯庫依靠海外僑民支持,以不超過百分之一的選票險勝連任。傑瓦納不服,告上法庭,失敗而回。伯塞斯庫最後在十二月十四日正式獲確認成為新一任總統,但隨即而來的難題就是如何在分崩離析的政黨政治裏尋找夥伴,組織聯合政府。
在羅馬尼亞吵吵鬧鬧的聲音之中,我踏著白雪尋訪當年革命的學生領袖馬偉安·繆天亞魯(Marian Munteanu),現在他是布加勒斯特大學文化研究教授兼尤西魯斯基金會(Euxinus Foundation)創辦人。
繆天亞魯 在一九九零年給逮捕時的樣子
繆天亞魯是八九革命少數的知名領袖之一,從八九年反對共黨獨裁統治,到九零年抵抗由前共黨變身的「全國救贖陣線」(National Salvation Front)接掌政權,繆天亞魯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組織創會會員,領導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二日反齊奧塞斯庫運動,他同時又在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成立「學生同盟」(Student League)全國組織,他在九零年四、五月期間領導學生在大學廣場抗議「全國救贖陣線」不民主統治,導致流血收場,而繆天亞魯亦受重傷並被警方拘留兩個月,引起國際輿論極大關注,羅馬尼亞多個地方有群眾上街要求釋放繆天亞魯。
當年為自由與民主拋頭顱、灑熱血的繆天亞魯,如今回望二十年後的祖國,他有何感想?
繆天亞魯身形高大,一臉鬍子,聲如洪鐘。他一坐下來即向我強調,現在的政府其實是前共黨的延續,過去二十年的政治換湯不換藥,前朝人馬繼續掌管羅國。目前的紛爭不是意識形態之爭,而是利益分贓之爭。
伯塞斯庫在共黨時期曾任羅馬尼亞遠洋油輪和貨輪船長,他解釋加入共黨原因,乃為了在國營輪船公司的晉升機會。八九革命後,他又加入「全國救贖陣線」,後來陣線分裂為「社會民主黨」和「民主黨」,伯塞斯庫選擇了民主黨。未幾,民主黨又輾轉演變成現在的「民主自由黨」。
對繆天亞魯來說,無論是社會民主黨還是民主自由黨,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們的思維和行事作風與共產黨時代沒有太大分別。所不同者,就是以前缺自由,現在則有了自由。
我好奇問繆天亞魯,羅馬尼亞在共產時代為什麼沒有出現明顯的反對派?波蘭有團結工會,前東德有新論壇,捷克有七七憲章與公民論壇,匈牙利共黨則有由內部冒升的改革派,都一一能夠為後共產時代提供接班人。但羅馬尼亞卻不同,在群眾革命爆發後才逐漸有反對人物走出來,以至前共黨人員輕易在後共產時代又重奪權力。
繆天亞魯瞪大眼睛回答說﹕「其實我們過去有很多哈維爾,可是他們一出現就遭共黨殘酷鎮壓,他們不是給暗殺便是遭監禁,在齊奧塞斯庫統治的二十四年之中,共有二百萬異見分子被困在監獄又或受監控,佔人口的百分之十,當中不乏知識分子,他們根本無法站起來。從中你可以看到齊奧塞斯庫政權比其他東歐共產政權來得更專制和殘酷。因此,即使在後共產時代,羅馬尼亞也很難重建知識階層來抗衡前朝的平庸貪污政客,這是羅馬尼亞的悲哀。」
不過,繆天亞魯並沒有因此而放棄推動當年的理想,他表示,八九革命最大的成就是讓人民奪回自由這項基本人權,「自由非常重要……」,繆天亞魯不斷強調,即使他感到悲哀,至少他可以自由表述,並於零三年自由成立了尤西魯斯基金會,希望以文化教育來喚回一種傳統價值精神,為羅國帶來一線曙光。而尤西魯斯正是古代哲人之名稱,他在文化精神領域裏感召歐洲文明往前進。
「事實上,東歐比西歐有著更深厚的文化基礎。可是,現在,不僅羅馬尼亞,還有其他東歐國家,過去二十年瀰漫濃厚的消費主義,企業文化當道。此際,我們才警覺,我們擁有自由卻缺乏方向,政客一味急速推行全面私有化,又全無策略和願景,羅國經濟如此糟糕,這可能由於我們沒有鄧小平。」
原來繆天亞魯在求學時曾到北京交流,對鄧小平於七、八十年代所推動的經濟改革印象深刻。
他又說﹕「羅國過去盲目追求現代化發展,令人變得自私自利,無所適從,羅國傳統文化價值也一步一步邁向毀滅,公民社會未及建立作出自救。」
換言之,羅馬尼亞所面臨的危機除了政治和經濟外,也有不為人所察覺的文化危機,這是羅馬尼亞二十年後不得不處理的一項重大挑戰。
羅馬尼亞的另一嚴峻挑戰可能就是遷移海外人口不斷增加,這已影響到羅國人口的結構和身份認同。最近,羅國有一部舞台劇叫做《羅馬尼亞,讓我親吻你》(Romania I Kiss you),充分反映羅馬尼亞人對此的憂慮。
十二月份,一樣的白雪,對羅馬尼亞人而言,卻有不一樣的心情。■
00:21 發表於 大地旅人 | 永久網址 | 留言 (2) | Email this






留言
謝謝你的分享,讓我開了眼界。題外話一則:從前香港傳媒不都把Ceausescu譯成壽西斯古嗎?怎麼現在好像都忘記了這個簡單、音似又易記得譯法,反而隨大陸那些繞口直譯了?
發表人: H | 西元2010年01月03日
我們那時還開玩笑叫他「壽司師傅」﹗XD
發表人: 方潤 | 西元2010年0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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