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9月17日

一頁台北,一頁香港


      對我而言,香港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台北和北京,但論感情指數,則還是以台北最高。

  台灣政治雖然給外界的印象是非常火爆,但社會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十分敦厚溫情。我每次到台北都感到很舒暢,台灣其他地方,例如台東、台南等,人情更是純樸洋溢,香港在這方面真不可以比較。

  我從來沒有在台灣居住過,只是過去多年來因工作關係(書籍出版和講座),經常前往台灣,從中結識了不少好朋友,也發生過一些趣事,令我深深體會到台灣人的情誼。

  去年受邀到台南演講,主辦單位在講座前安排了一場相關的紀錄片,影片感人至深,我忍不住哭了,且屬於泣不成聲那一種,講座開始時我仍未平復情緒,眼淚失控地滾滾而下,我心裏暗叫:完了,今次完了,我的形象一定受損。怎知台下一片掌聲,以示鼓勵,我大感錯愕。台灣友人知道我這個經歷,大笑過後告訴我:在台灣你愈哭,愈受人尊重,特別是你為了別人而哭,人家會覺得你人格高尚。

  我也大笑了。我的天!如果換轉了在香港,我一定給人懷疑是一名弱者,不專業的記者,不理智的人,還妨礙講座時間,多討厭啊!下次請不要來。

  我為何有感而發?看過台灣新晉導演陳駿霖的《一頁台北》,忽發奇想,如果這一頁不是台北而是香港,情況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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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演表示,「一頁」以國語說出,有「一夜」的諧音,電影也是講述不同人物在同一個晚上所遭遇的光怪陸離經歷,當中以主角的愛情故事開始。這部電影雖有警匪追逐、綁架等橋段,卻以溫馨幽默手法處理,令我感到好台灣呢!

  馬田史高西斯在八十年代曾拍過一部電影《三更半夜》( After Hours ),相信《一頁台北》的靈感也是來自該片吧!結局則有《一百萬零一夜》的影子,最後來個全體歌舞。

  當然,導演陳駿霖也有自己的風格,畢竟他是來自寶島的,一切都是如此溫馨,我相信一頁香港會暴烈得多。

2010年09月12日

又是柏架筆

 

  最近,我收拾一下混亂的抽櫃屜,發現其中一個滿是柏架筆,想起近年到各大專院校和中學開講座,他們都會送上一枝柏架 ( Parker ) 筆做

紀念。

  日前,我到某中學為他們的集會做演講嘉賓,之後一如所料,他們送上的又是柏架筆,令我累積的柏架筆數目達三十多枝。

  記得少年時代,或者甚至早於小學時期,長輩很喜歡以柏架筆作鼓勵的禮物。當出國留學時,同學、姨媽姑姐等等一律贈予柏架筆。

  想起柏架筆,你會想起維他奶,有感於它們的確與你一起成長過。少年時有枝柏架筆插在恤衫口袋,人也神氣起來。但幾十年過去了,現在,

你可能還愛飲維他奶,卻肯定不會再用柏架筆。因為,隨着電腦普及,大部分人都用電腦打字,即使要用筆,也只用一些舒適的平價筆,丟了就算。

老實說,如柏架筆之類笨重滑手的原子筆,它的意義在於裝飾多於實際。

  但,千禧年代誰還會用筆來裝飾?大家都用電子產品做記事,還用柏架筆來作紀念禮品,已經很不合時宜了。

  可是,學校為甚麼仍總會在你講座後送上柏架筆?這反映了甚麼?

  從一枝柏架筆,我看到幾十年的香港教育界不思進取,因循苟且,毫無想像力,沒有心思,他們只按慣性辦事。

  為了學生,我才拿出時間到學校交流,絕對不想見到老師比學生更麻木。

  就好像最近一次的學校講座,從校長到老師,只管提醒你的講座時間有多少,結束時來一個合照交差了事,對我所講的內容毫無反應,只向學生

總結一下︰「啊!你們看地球另一邊多慘,我們這邊香港多幸福!」

  我的天,我來開講座,主要信息不在於此。如果只找個講者來充塞時間,那就太浪費了。將來在講座後,若再也收不到柏架筆,那就是教育界出

現曙光的時候。

看到菲律賓,我想起拉丁美洲

香港遊客在菲律賓遭劫持遇害的慘劇,令香港人猛然醒覺,香港擁有超過二十萬的菲國家務助理,有不少年輕一代都是由他們帶大的,但我們對菲律賓的

過去與現在竟全然陌生。對我們而言,「菲傭」一直是平面的人,她們身上所背負來自家鄉的傷痕,很不幸地,透過今次港人在菲危機,竟然給了我們血的

立體見證。

我們是否有需要從深沉的哀悼中,不僅只感受到同胞的痛,同時也必須作出省思,為甚麼我們媒體過去只關注「成功」的國家,對「失敗」國家則一

派冷漠?如果我們能透過同胞的不幸遇害,化悲憤為關愛與團結,那麼,他們的犧牲便得到昇華了。當他們永遠活在我們的集體記憶和愛的懷抱裏,便

不會消失。

其實,菲律賓的脫序,並不獨特。

慘劇發生後,有評論員指菲國是亞洲的拉丁美洲。兩地同受過西班牙殖民統治,保守天主教教會勢力龐大,其後又遭美國介入操控,結果面對相類似的

後遺症。在此,我試述拉美的狀況,從中可窺見菲律賓的哀與愁。

自十五世紀西班牙航海家哥倫布發現拉丁美洲大陸後,歐洲資本主義便得以向外擴張。他們按自身的需要,在該地區劃分成多個單一種植場,發展出單

一的經濟模式。

這一殖民政策嚴重扭曲了獨立後的拉美各國經濟發展,還有政治,西班牙殖民者遺留下來的莊園主(家族式大地主)寡頭政治,令到政治權力和財富集

中在少數人手中,傳統天主教教會和軍方勾結,原住民反之淪為奴隸。


西班牙人走了,但美國在「門羅主義」下於拉美展開它肆無忌憚的干預行為。雖然獨立之初的拉美共和也複製了美國的總統制政治體系,可惜的是,這

只是一件外衣,美國繼承了西班牙殖民者對拉美的剝削,令拉美陷入新一輪的悲劇命運怪圈。

拉美獨立後即出現高地酋統治現象。高地酋翻譯自西班牙語caudillo,泛指軍人獨裁統治,背後均有美國撐腰。踏入九十年代,拉美地區逐步擺脫軍

人獨裁,重新走上民主之路,可是,過去遺留下來的問題,繼續影響拉美的政經現況,這被稱為拉美化現象。

墨西哥經濟學者Carlos A. A. Rojas指拉美化即貧困化,這種由於拉美在經濟社會發展中出現的嚴重失衡情況,其主要特徵包括:外資主導型開放經濟

下出現階段性經濟高速增長,可是,另一方面拉美因喪失對本國經濟和資源的控制權而付出了的代價,財富無法獲公平分配,加上威權統治導致官商

勾結、政治腐敗,法紀不彰,貧富差距不斷擴大,原來拉美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地方,而過去長期的內亂又孕育出一種暴力文化,再加上輕視教育、福

利等社會保障,社會治安惡劣。

拉美這種只重增長而不重分配的策略,令到社會階級鴻溝越益嚴重,單看數據就可以嚇人一跳,整個地區有二點二億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之下,百分之一

的地區人口便佔了百分之四十三的地區財富。

環望世界,有多少地方正在拉美化?在這方面,菲律賓的確是亞洲區典型的例子。

三百多年來,菲律賓也一如拉美,無法擺脫西班牙殖民時代早已植根的大地主家族式政經模式。西班牙統治者刻意把權力分給佔少數的社會精英和大

地主,即使到了美國因「美西戰爭」勝利而接管菲律賓,在長達半個世紀的變相殖民統治裏,菲律賓的政經結構一樣沒大變動,而受美國庇蔭的馬可斯

獨裁政權與拉美的高地酋統治則十分相似。

在菲律賓,與拉美地區一樣,也曾因外資主導型經濟而出現過階段性榮景,可惜同是「有增長、沒發展」,貧富極為懸殊,大地主即是大財閥,他們繼

續緊握政經咽喉不放,而菲律賓國會議員中有四成正是地主出身,擁有武裝部隊的當地省長勾結地主是普遍現象。菲律賓的美式民主,結果只淪為既得

利益者與土豪惡霸的遊戲,並使菲律賓成為暴力國家,其治安問題與拉美地區不遑多讓,再加上近年與伊斯蘭武裝派系的衝突,菲律賓可謂是雪上加霜。

踏入二十一世紀,拉美人說:「我們受夠了!」之後他們揚起革命的旗幟,那麼,菲律賓人呢?其實,菲律賓早於一九八六年曾發動舉世矚目的非暴力

人民革命,企圖建立真正的民主秩序,雖然這目標到現在仍在奮鬥階段,但自此菲國公民社會卻得以擴大發展空間,與拉美社會運動同樣風起雲湧,一

直對抗自己國家的金權體制。而菲國知名公共知識分子Walden Bello更奔走於第三世界,大力倡議另類全球化和南方的聲音,好讓周邊國家走出殖民扭

曲歷史的糾結,重建人民主體性,那麼,民主果實的收割期便不應遙不可及。

黑夜來了,早晨還會遠嗎?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是人民之間的團結和慈悲,而不是仇恨與歧視,我們會記著每一位遇難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