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8月05日

寂靜

         

「這個庭院是空蕩的,本多心想,自己來到了一個既沒有記憶,也沒有任何他物的地方……在夏日的陽光,一派寂靜……

 

這是三島由紀夫剖腹前在其遺作《豐饒之海》最後一章的最後一段。這令我想到馬圭斯的《百年孤寂》,以及曹雪芹的《紅樓夢》,兩本偉大的著作竟然有類似的結局 —— 一派寂靜。

 

《百年孤寂》的結局是,書中談及的整個家族都消失了,因為被判定孤寂百年的家族在地球上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然後天蒼蒼、野茫茫,一絲痕也沒有留下,連記憶也沒有。

 

《紅樓夢》的大觀園由盛至衰,幾許繁榮,多少哀愁,都隨賈寶玉揚起的出家袍而悄然成為過去,最後落得茫茫大地一片寂靜。這情景讓我聯想到無邊無際的荒涼之地,任何生物都無法生存過來,有的是風在無力地吹,草地在無力地晃動。我們再也記不起這裏曾經發生過甚麼事情。寂靜得空蕩,空蕩得孤獨,孤獨得可怕。或許這才令我們領會到深深的悲痛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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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有朋友從日本來香港開會,他們不是日本人,只是在日本工作的加拿大人,他們曾到過地震海嘯災場,我從他們口中知道了更戰慄的真相。一切都被捲走了,寂靜回歸,就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我在伊拉克南部巴士拉也曾身處於此一景象。那是與科威特接壤的邊境地區。該地在2001年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中有過殘酷的交戰,但死了多少人,死了甚麼人,無從得知。留下來的只是幾輛殘破的坦克,見證天地之間的荒謬孤寂。由於屬輻射區(受貧軸彈遺害),生人勿近,蛇蟻也難偷生。

 

我曾經懷疑,我們一步一步邁向的世界盡頭之處,就是如此,一派寂靜。

 

究竟核災之地福島現在怎麼了?仍然是寂靜荒凉一片嗎?就像《百年孤寂》,沒有第二次機會?

 

即使沒有第二次機會,日本人終於出聲了。

繼知名作家村上春樹較早前於西班牙領獎時,發表了他的反核立場後,日本另一文化界名人也挺身反核。大家都喜愛的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直指日本已完全陷入「福島喪失」狀態,並高調拉起示威布條拒絕核電製片,直至自然能源法案通過為止。

日本核災發生至今已三個多月,國際傳媒對福島的報道已開始淡化。較早前曾聽過該地發現無耳朵小白兔,恐怕是核輻射後遺症,之後再沒有甚麼後續消息了。究竟宮崎駿口中的「福島喪失」是怎麼一回事呢?

根據聯合國 IAEA 組織的調查,現在整個福島縣都受到嚴重輻射影響,沒有一處地方適宜人居住了。例如福島縣的郡山市,有不少兒童鼻血流不停。而伊達市則只好自救,向有幼兒家庭提供公宅避難。最可憐的是,福島縣的居民無處可逃,只能在縣內兜兜轉轉,逃不出輻射範圍。

事實上,幾十萬福島縣居民應該立即撤出。但據估計,如果日本政府跟東電要負責搬遷、賠償,幾百兆日圓也賠不完。除非有人即時死亡,否則有關當局便會盡量拖延、推卸責任。

輻射是肉眼看不見的透明恐怖凶器,而兒童受輻射影響程度又是成人的三倍。如今在福島縣便有三十萬兒童赤裸裸暴露於高度輻射污染之中,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研究核元素的日本大學教授小澤祥司指出,要令福島縣地區恢復到核災前的環境,可能需時一百年。換言之,福島居民已喪失可以居住的故鄉了。日本政府再不果斷行動,福島便會愈來愈多居民患癌,兒童慢慢步向死亡,一如伊拉克。到時政府及東電便會面對日本史上最大規模的控告和索償,避也避不了。

核輻射不僅影響人體,還污染土地、食水與糧食。烏克蘭在切爾諾貝爾核電廠出事後,當地人的平均壽命從七十五歲縮短至五十五歲。本來一直是世上最長壽的日本民族,經過今次核災後,不知對平均壽命有多大打擊?最重要的是大家必須正視福島居民目前所面對的生命危機,要讓他們感到孤獨、寂寞!

 

 

2011年07月15日

真相與獨家

      本來「生的死不了,死的生不了」,但江澤民撲朔迷離的生死偏偏變成新聞工作者的陷阱。

  不知從何時起,香港媒體對國家領導人的興趣盎然,甚至勝過任何世界大事。領導人一出巡,管他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惜花巨款跟隨報道。既然認為這麼重要,理應準備充足,抓緊機會向領導人發問一些舉足輕重的問題。結果卻不是這樣,大家只着眼於微小的事情。

  如果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那獨家也一樣有分輕重。事實上,江澤民始終已是一位八十四歲的老人家,我們已經可以為他蓋棺定論。難道他還可以拖十年八載?在政壇繼續有活動能力?有扭轉乾坤的大能?

  作為觀眾與讀者,我寧願媒體可以給我一個對江澤民歷史功過的詳細分析,以及沒有江澤民的中國將會怎樣?多於告訴我,他是何時呼出最後一口氣,死狀又如何?當然,我也有興趣知道細節,但這純粹出於八卦,屬於花邊新聞。除非他於位高權重時竟遭人暗殺,突如其來的死擾亂了中國政局,要是這樣的話,誰率先報道死亡真相,便意義重大了。

  花精力、冒風險,即使這是大家早已準備好的一件事,但總之得先由我的口中說出。第一個公開說出來就是獨家。獨家是新聞工作者最高的追求乎?

  從江澤民死訊的誤傳,大家舊事重提,談到九七年鄧小平之死,誰家媒體搶得了獨家報道?好了,有媒體首先報道了鄧公在九時許仙遊,不不不,這不算獨家,跟着有另一家媒體的記者精確地指出他是九時零八分死亡,這才是真正的獨家。

  事隔十四年,如果有記者表示花了十四年時間挖到機密文件,鄧公其實是死於九時零八分五十三秒,死前還眨了一下眼瞼。看來他是位一生為獨家奮鬥的記者,但他是聰明還是愚蠢呢?

      有份雜誌很喜歡甚麼都加上「全球獨家」,讀後你便會清楚其實只不過是「獨做」而已。例如一天,總編輯或記者忽發奇想,跑到印度找密宗白教教主噶馬巴做訪問,便冠以「全球獨家」專訪。這並不表示噶馬巴從來沒有接受過訪問,而是此刻只有這家媒體在做。

  所謂獨家,有時是沒甚意義的,說穿了只是行內的一場遊戲。在劇烈的競爭下,大家有理無理都爭奪一番,爭先鬥快。就像鄧小平是上午九時許,或九時零八分辭世,對大眾有甚麼影響?

  可惜有些記者誤以為「獨家」乃是新聞從業員一生追求的終極目標,惟有「獨家」才能令記者或媒體機構揚名立萬,因此不擇手段去追尋獨家。看啊!《世界新聞報》的醜聞,應教同行有所警惕。

  其實「獨家」在新聞工作裏,其意義在於有記者比同行更有能力發掘具影響的真相。這真相的浮現,可令正義得以伸張,或能推動社會變革,或還歷史一個公道,甚至改變大眾的觀念與看法。

  過去有不少「獨家新聞」曝光,的確發揮了深遠的社會影響,別具貢獻。即使如何辛苦才能發掘到這樣的獨家,也是值得的。

  較早前維基解密洩露了有關「六四」的美國外交文件,文件顯示美國政府一早知悉「六四」當晚天安門廣場沒有發生大屠殺。回看當年的新聞,有好些逃出來的民運人士,堅稱他們留守廣場目擊屠殺經過,繪影繪聲。

  反之有廣場四君子之稱的侯德健,表示自己「六四」整晚都在廣場,至早上六時許才離開,學生被勸喻有秩序地撤走,當時有西班牙電視台攝影隊在場錄得過程,但香港傳媒選擇用了美國媒體的片段。侯德健接受訪問時哭着說:「我們不能用謊言去打擊說謊者!」

  當然,廣場沒死人並不表示京城的其他地方也沒死人,解放軍有向人民開槍也是事實,可是時間地點過程與受害者等等一律是重要証據,讓歷史學家還原歷史真貌。如果天安門廣場真的沒死人,那為甚麽廣場當晚竟能免於屠殺?「六四」的真相何在?這樣重要的歷史事件,我們傳媒有盡過努力嗎?



 

2011年06月24日

真正的超越

美國剛宣佈的經濟數據差強人意,有分析家憂慮美國可能會陷雙底衰退。至於歐盟國家,情況更糟羔,葡萄牙與希臘的債務危機恐拖累歐盟地區的經濟前景。在西方經濟下滑之際,中國與印度早被視為崛起的新興勢力。說是新興勢力,其實只是指經濟發展的層面上,中印兩國本身就是文明的古老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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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印度,現代思想家可能對我們這代中國人更有啟發作用。早前有藝術家朋友在上海辦了一個饒有意思的活動︰「從西方到中土」,有多位知名印度思想家參與對話,其中一位歷史學者迪佩什˙查卡拉巴提 ( Dipesh Chakrabarty ),其演說頗為發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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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印度人的生活哲學是甚麼?原來不少印度人,尤其在這個急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中,已不再為未來而活,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以後」有啥意思,對他們而言,活在當下,只不過每一刻為生活作個小調整,僅此而已。

他們認為為生命建立一個更軟性的系統,好讓自己能有舒展的空間。這令我想到我身處的香港,香港人事事以為未來打算做藉口,完全漠視此時此刻的生活質素。事實上,生活包涵物質與靈性,香港人總以為營造豐富的物質生活才是一切,對將來才有保障。

 

舉個例子,香港人一直為房子生為房子亡,我最近為了家人到處尋覓居所,差點兒要發瘋了,很多在我生命中有意義的事情都被迫擱置。不明白香港人,連在學的年輕人也這樣想,置業是人生的首要目的。

最近與一位文化人吃午飯,他已經有一定的知名度,我猜他早已擁有自己的物業。怎知他說,他一直都是租房子住,他不想參與這個遊戲,反之把大部分時間投放在靈性思維上。我碰到他時,他剛結束禪修營,準備第二個星期就到印度佛陀聖地參悟。

我與他談到香港空間的苦惱,大家有藏書一大堆,他笑說會把書放在他習佛的師父的寺院裏,好讓書本也六根清靜。

人生苦短,為甚麼我們總為衣、食、住、行而花上大部分時間?有時是需要,但有很多時候只不過是由於我們太執着、太貪心而已。

再說回上述所提到的印度思想家查卡拉巴提,他對印度與中國在國力上逐漸主導世界有這樣的提問:「在印度和中國成為支配性的、強而有力的國家時,我們會超越歐洲思想的視野麼?中國和印度會生產出新的思想基礎,以便在此基礎上實現人類大同麼?」

當我們中國人為中國繁榮而感到亢奮時,迪佩什這一反問可說是當頭棒喝,值得每一個中國人深深思考國家真正的發展方向。

說到印度,我們當然會否認,印度是一個亞洲民主大國。不過,最近有調查指印度社會的自由度高,印度人的自由處處受到限制,而印度之貪污腐敗、缺乏效率、貧窮落後更成為民主的敵人。人們就此批評印度的民主失敗。

可是迪佩什卻告訴我們,盡管印度的民主未能為人民帶來公平的財富分配,貧窮的人無法享受國家的經濟成果,但印度人仍然表示寧願發展慢些,亦不會放棄民主,因為他們認為中央集權式的決策會更差。

印度人如何看待民主?事實上可以從他們的投票便可得知。原來印度人的投票率極高,一般都會有百分之六七十,而且窮人更熱中於投票和參與社會事務,他們希望藉此來推動國家的民主改革。難怪印度的社會運動十分蓬勃,思想也很活躍。流水不腐,只要印度保持這種動力,不少印度人相信好的轉變便會來臨。

現在印度最需要的是法治,並有一個獨立政府之外的機構來伸張社會公義。當然,印度的傳統階級制度也需要改變,民間社會一直為此而努力。

由此看來,印度人不會如外界般質疑印度的民主,只是思考如何把這民主變成好的民主。說來有趣,迪佩什指印度人相信民主是人類唯一出路這個想法,與英國人曾殖民管治不無關係。在殖民時代,英國統治者曾對印度人說:「民主對你們是好的,但現在不能給你們,因為你們還沒有準備好。」

印度人不服氣,一直欲證明他們可以實踐民主。至於印度能否把好的民主取代壞的民主?看來,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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