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4月08日

藝術與人道

 




  艾未末終於被拘留了。中央政府在劉曉波身上仍沒有學會一個教訓:要成為一個現代國家,必須與現代人權觀念與時並進,有法所依,尊重言論自由,人本治國,不然在國際社會面前只會是一個侏儒。

  雖然在內地我聽到有對艾未未的不同意見,但他作為藝術家,勇於表達一己的感覺,發揮了他在社會上的角色,在中國知識分子群中起示範作用。

  在埃及,我驚訝於當地的藝術工作者傾巢而出。他們說,藝術圈並不是不吃人間煙火,他們也有社會責任。在危難的處境裏,藝術可以啟迪人心,加強人們的意志頑強,對抗逆境。

  因此音樂家出來了,畫家出來了,舞台工作者亦出來了。而詩人與作家更不在話下,他們早已長期參與對抗公義的社會抗爭。

  現在在開羅,到處都可以聽到為今次革命所作的歌曲,畫家為解放廣場繪出革命者的不同面貌和革命進程,革命的詩作則撫慰了無數埃及人民的心靈,每到星期五,頌詩與音樂的旋律在空氣中飄盪。

  埃及藝術家因應革命而組成了「革命藝術家聯盟」。我去探訪他們的聯盟大樓,門前的一大幅畫︰一位年輕人張開嘴巴,撕開他的心臟,裏頭竟是紅、黑、白的國旗。我望這張畫良久,沒有文字,卻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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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在這個時候,如何能與人道政治分開!?

  這令我想到美國女作家蘇珊.桑塔(Susan Sontag),一九九五年前往薩拉熱窩上演《等待果陀》的舞台劇。當時波斯尼亞烽火連天,種族宗教仇恨高漲到極點。當時有人批評桑塔太小資、太天真。

  我認識一位曾參與該舞台劇的波斯尼亞人,他說,波斯尼亞有豐富的文化藝術,舞台劇讓他們重新認識本已失落的自己,這種精神食糧比物質更能讓他們克服苦痛,懷抱希望。

      中國,除了解决温飽外,也需要精神的解放。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一把獨立的聲音,投向任何利益集團的聲音,獨立獨行的知識份子,好像「皇帝的新衣」故事中那一位小孩子,敢於指出他所看見的事實,無論這事實多麼不受歡迎。只有直視真相,認清真相,社會才可往前走。

2011年04月01日

在埃及觀察利比亞戰情

在埃及觀察利比亞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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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永遠追著新聞走。開羅的外國記者剛結束埃及採訪,又隨即跑去利比亞。

利比亞剛好位於突尼斯與埃及之間,利比亞反對派借茉莉花革命的聲勢於二月十七日發動「憤怒日」,要求卡扎菲(卡達菲、格達費)下台。利比亞是產油國家,它的局勢更惹國際媒體關注。

現在前往利比亞必須循陸路,而陸路則主要有兩條:從埃及或從突尼斯過去。當利比亞人民起義之初,即二月底,大家都說,從突尼斯進入的是利比亞西部,太危險,因此全部記者都從埃及前往利比亞的東部,再去班加西,這是最先落入反對派手中的城市。

我一來到開羅,碰到正準備前往利比亞的記者,他們邀請我一同前往。當時反對派軍隊剛奪取了班加西,並成立臨時管治機構,法國第一時間承認他們。由於該地區一帶處於無政府狀態,東部邊境如入無人之境,所有人士都可以自出自入,不用簽證,對記者甚有誘惑力。這可真有點打亂我的陣腳,我本一心好好研究後穆巴拉克時代的埃及,並正相約一些訪問。不是沒有膽量去,而是我已不再喜歡這樣追趕新聞。

老實說,班加西的內戰格局令記者的採訪受到很大限制,甚至只能按接管的反對派革命軍指示採訪。除了表示我在現場外,不可能做到甚麼。我寧願放慢步伐,觀察和思考中東地區秩序重整的挑戰和對國際局勢的影響。

果然不出所料,那些記者匆匆去了班加西幾天,又匆匆回到開羅。他們怕卡扎菲政府軍奪回班加西,屆時沒有入境簽證的記者如何出境?而他們也感到,這一天可能很快便來臨,這由於他們看到班加西的反對派軍隊實在兒戲,在街上隨便把武器交給老百姓,叫他們加入其陣營。老百姓連開槍也不懂,一時錯手打死或打傷同伴,又或自己打死自己,這不禁令我想起中國電影《讓子彈飛》。如果不是北約聯軍介入,反對派是無法維持下去的。

不過,班加西反對派軍隊對記者倒非常歡迎,特別設立國際傳媒中心,可免費上網,並鼓勵記者多寫他們的故事。只可惜當地治安太差,即使記者白天成群結隊走在街上,互相保護,也一樣給暴徒搶掠,有部分記者無奈打道回府。

根據記者在當地的觀察,那些反對派軍有不少是伊斯蘭主義者。事實上,利比亞今次內戰可以說是一場部族戰爭。而首先由東部的班加西發難,其實有其歷史因由。

利比亞東部的部族有力抗外敵的驕人傳統,曾領導抵抗奧斯曼帝國的入侵,以及意大利殖民者的佔領。後來伊斯蘭教的一個教派塞努西教團(Senussi Muslim Order)來到利比亞東部,並在以班加西為中心的昔蘭尼加(Cyrenaica)落地生根,塑造了東部部落的信仰面貌。

這一教派一八三七年創立於麥加,和沙特的瓦哈比教派一樣主張恢復原始教義的純潔性。一九一七年當時在埃及進行殖民統治的英國,將塞努西教團的首領穆罕默德·伊德里斯(Muhammad Idris)扶植為昔蘭尼加酋長。一九四九年,在英國人的支持下,他宣布昔蘭尼加酋長國獨立,並在一九五一年被加冕為利比亞聯合王國的國王。到這一時期為止,利比亞的政治一直都由東部的部落主導,而西部的幾個部落則受到壓制。

在一九六九年九月一日,當時為中尉的年輕卡扎菲發動政變罷絀國王。雖然這次政變用了反帝反殖民的革命語言包裝,但說到底仍只不過是部落政治﹕政變官兵主要就出自西部的黎波里和費贊的三個部落﹕Qadhadhfa(卡扎菲所出身的部落)、Maghraha、Warfalla。卡扎菲上台後聲稱要打擊部落主義,結果他為了瓦解東部的威脅,還是加強了他和自己人的部落霸權。東部的瓦法拉部族(Al-Zuwayya)則被排除在新體制之外,埋下東部對卡扎菲的仇恨種子。

部族的合縱連橫

瓦法拉部族分別在一九九三年和二零零六年舉行大規模抗議,都遭到殘酷鎮壓,這難怪利比亞這一次政治地震的震央發生在東部重鎮班加西。

該國其實是一個鬆散的政治聯合體,利比亞人仍然相當重視自己的部族身份,並效忠於各部族的酋長,而非中央政府。因此,當人民一起義,首先就是部族發難,特別是瓦法拉部族,佔利比亞人口六分之一,約一百萬人。擁有五十萬人口的第二大部族圖阿里(Tuareg)也在瓦法拉的拉攏下加入反對陣營。此外,東南部的塔布(Tabu)部族後來也加入反對陣營,這個部族曾在九十年代中期遭到卡扎菲政權的歧視。東部是個產油區。瓦法拉部族發言人曾揚言切斷利比亞運輸石油管道,以此迫使西方大國向卡扎菲政權施壓。

我在開羅認識一位利比亞女醫生,她原本來開羅做義工,結果就留在這裏,暫時回不了老家。我聽她講述利比亞生活,令我感到意外。為甚麼?我還以為她會告訴我該國如何民不聊生,怎知她卻竟然說生活很不錯,這令我猜疑她是否特權階級。

女醫生不是特權階級,但她來自位於西部的首都的黎波里。她說,在利比亞,住房、醫療、教育等全部都免費。卡扎菲鼓勵人人受教育,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免費的,因此利比亞人一般教育水平高。

每個家庭都有汽車

女醫生又說,現在,在的黎波里,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擁有自己的居所,以及至少有一部車,而有幾部車的家庭也很普遍,因為利比亞的房車與汽油的確很便宜。從中或許讓我們看到東西之別。

不過,女醫生告訴我,卡扎菲比穆巴拉克更愛個人崇拜,對反對聲音更敏感。至少穆巴拉克最後幾年表面上也容許媒體批評他,口頭上應承改革。但,卡扎菲卻容不下任何政治自由空間。

卡扎菲自視為神,人們活在他的股掌中。有伊斯蘭反對派組織認為卡扎菲的行為沒有體現信仰的倫理價值,加上他近年主動與西方修補關係,推出迎合西方利益的經濟發展藍圖,遂有人私底下呼喊﹕伊斯蘭才是出路!

卡扎菲確實自視很高。記得年前有一批西方著名女記者前往利比亞專訪他,他竟邀她們到他寢室,以為自己魅力無法阻擋,政治與性共冶一爐,結果弄得全部女記者四散。原來卡扎菲的好色政治也的確有一手。他活在自己的狂想裏。

他不僅幻想自己是萬人迷,也夢想自己能統領整個阿拉伯世界。現在的問題,就是利比亞的伊斯蘭主義者也可能有他們的狂想曲。

不同於埃及或突尼斯,利比亞的反對派更是複雜。卡塔爾半島電視台和一些西方傳媒一刀切,稱所有反對卡扎菲的派系都是「民主鬥士」,這不一定符合事實。

事實上,我們可能只知道利比亞有個卡扎菲,但對利比亞的反對派所知甚少。較為西方所認識的,乃是「利比亞反對派全國會議」(National Conference for Libyan Opposition,NCLO)。該組織主要由流亡海外的利比亞人在二零零五年於倫敦宣布成立。在這個大傘之下,有數個反對派組織手合作,這包括利比亞憲法聯合會(Libyan Constitution Union)、利比亞人權聯盟(Libyan Human Rights League)、拯救利比亞全國陣線(National Front for the Salvation of Libya),和利比亞一個部族組織名為泰米昔蒂代表大會(Libyan Tmazight Congress)。當中有變節的外交官和軍人,也有力求恢復王朝時代憲法的主張者。

NCLO可以說是一個利比亞流亡知識分子異見組織,他們致力推翻卡扎菲政權,籌組過渡政府,聲稱要帶領國家邁向自由、民主、法治的現代國家。他們借茉莉花革命於二月十七日協助國內利比亞同胞發動「憤怒日」,呼籲利比亞海內外人士參與示威,要求卡扎菲下台。可是,由於這組織成員大多身處海外,影響力比不上國內的反對派部族和伊斯蘭組織。■
 
 

 

 

2011年03月24日

小心中東革命被劫持

翠容註:以下一篇評論,在中國內地的官方媒體因革命敏感刊登,但自由派媒體財新網 (胡舒立主持)也一樣願刊登,理由是我批評了美國。這篇評論寫在英美法聯軍空襲利比亞之前,而利比亞有可能變成另一個伊拉克。當我回看自己的文章時,有無限唏噓!

大家可能還未準備好怎樣面對二零一一年的挑戰,卻冷不妨整個中東地區捲起強烈的政治風暴,我們看得目瞪口呆,也感到不可思議,就在短短的十多天裡,突尼斯和埃及人民成功推倒緊握權力數十載的獨裁總統,並且把這場風暴吹到其他阿拉伯國家去,即使伊朗也被捲進其中。

有不少媒體稱今場的「中東波」為革命。革命意味着要把舊有制度徹底推翻,然後建立全新的制度。對阿拉伯人而言,這就是從專制邁向民主,從不公走往公義。可是,阿拉伯人民又應該怎這走上這一條民主之路,全世界都在看。

其實,曾扶助獨裁政權的美國,近年竟然也表示要協助中東民主化,而其手段就是戰爭。早在今次阿拉伯人民起義之前,美國不就已經於零三年用戰爭「解放」了伊拉克人嗎?!其後是黎巴嫰的「雪松革命」,該場革命是由前總理哈里里 ( Rafic Hariri ) 被暗殺事件所引爆的,黎巴嫰人特別是基督徒社區要求擺脫敍利亞的控制,並限制什葉派真主黨的活動,這訴求獲西方國家支持。有人甚至指出,「雪松革命」有西方國家參與孕育並促其成事,因為合乎西方利益。

前黎巴嫰財政部部長Georges Corm 對此有感而發,最近在法國《世界報》撰文哀嘆,外來移植的民主,在中東反而令民主倒退,黎巴嫰和伊拉克便是個例子,國家內部問題不斷惡化,宗教組織之間爆發更多糾紛,而且加強了區內的緊張關係和不穩定,並製造中東地區新一輪的痛苦

我們不禁問,這是甚麼樣的民主?就是配合西方資本掠奪的民主?這令我想到拉丁美洲自八十年代走到千禧年的二十年間,美國從支持軍人獨裁者轉而大力在其後花園推動民主計劃,真正的企圖除了挽救形象外,還有一改過去以軍事重本的硬力量改造拉美,轉而以較輕成本的民主自由輭力量,要令該地區納入以西方利益為主的全球資本主義發展。

這種移植的民主自由,僅在經濟領域裡,並沒有真正落實在政治上,政治反之只淪為配合少數跨國經濟精英的需要。整個拉美地區遂墮入更大的貧富懸殊中,成為全球最不公義、最脆弱的地區。

踏入千禧年,拉美人借美國忙於應付其反恐戰的機會,奮而掀起「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革命」,期望奪回屬於大多數人民的民主與自由等人權。

至於中東地區,美國則維持八十年代以前控制拉美的手段:主要支持軍事獨裁但經濟要向西方開放。過,中東與拉美有點同,該地區成為猶太復國主義者與伊斯蘭民族主義者鬥爭之地,美國必須確保所支持的中東國家政權,可維護以色列的生存權利。因此,在中東談民主與自由,也只限於經濟上。而阿垃伯老百姓的身份與聲音卻被長期的打壓與抹黑。

在這個以當地百姓利益為依歸的扭曲體制裡,中東地區便出現了我們香港人經常說的「官商勾結」。但,這個「官商勾結」則龐大得多,而且牽動全球的利益,這就是中東地區的寡頭政權,和與阿拉伯石油財團有着複雜關係的歐美跨國企業,共同譜出的「竊國政治」( Kleptocraties )。在寡頭政權與美國合力推動的自由經濟下,私有化扮演重要的角色,這正好為既得利益者提供竊取國產的良機。

發生在八、九十年代的「蘇東波」,我們可能仍然沈醉在柏林圍牆倒下的歡愉裡,但現在的東歐已變成金融資本主義風暴中的重災區。日光之下無新事,過去二十年間,「竊國政治」也在東歐偷愉上演着。

無論是拉美、俄羅斯與東歐,又或是中東和北非,甚至亞洲,在熾烈的經濟投機活動中,民生受到極大的挑戰,一切從華爾街開始。

中東今次的民主浪潮,表面上是獨裁统治所導致的民聊生,通貨澎漲與高企失業率。當突尼斯一名青年面對絕望的生活而自焚時,這僅觸動了整個阿拉伯世界,世界其他地方亦會產生共鳴,這由於大家正面對嚴峻的糧食危機和生產過剩所引致的種種難題。

當我們譴責中東獨裁政權的「竊國政治」之同時,是否也應該想想,當中有多少獨特性,又有多少全球共同性?是誰偷走了我們的財富與人權?是誰把我們帶進了今天的局面?

黎巴嫰前財政部部長Georges Corm說得好:「只提出政治自由的訴求,這是中產的情懷;渴求社會公義和合理的經濟發展,這是基層人民的訴求。如果忘了這一點,那只會令革命走向幻滅。」

在面對中東秩序重組之際,自然有同力量在爭取主導權。《紐約時報》評論者David Sanger 警告說,從種種跡象顯示,奧巴馬從知如何面對「中東波」,到現在欲來個順來推舟,利用今場震盪,對付伊朗,一方面尋找機會介入伊朗的「綠色革命」,另一方面扶植伊朗國內的激進組織Mujahedeen-e Khalq ( MEK ) ,企圖在該國引起更大的混亂。有「綠色革命」參與者懇求美國與他們保持距離。

美國故技重施,尋找新一批代理人,希望在震盪中重奪中東的控制權,並且向阿拉伯人兜售甚麼的「印尼模式」。究竟這一場「阿拉伯之春」會否被劫持?這則要視乎阿拉伯人在追尋自主的道路上,能否有足夠的覺醒和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