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筆記

　　委內瑞拉軍方舉行後備軍人檢閱儀式，新聞局邀請外國記者參觀，我有幸名列受邀名單上。當我走近軍人的行列，發覺其中一位生得頗為稚氣，忍不住向他點了個頭，而他亦偷偷報以微笑，這一個微笑突然令我想起很多—很多人與事。

　　多麼年輕的生命！在伊拉克、黎巴嫩、以色列……那些軍人們，如果行近一點看，他們大多是一個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有不少不知為何而戰，只知奉命行事，又或總以為是在保家衞國。

　　想想我們當年的紅衞兵，大潮流把他們的童心也沖走了。

　　得知以色列作家大衞‧格羅斯曼（David Grossman）的兒子戰死黎巴嫩，我的心不禁往下沉。諷刺的是，加士文是以國和平運動的成員，兒子犧牲前一天，才剛與其他作家舉行過記者會，呼籲以國政府停戰。

　　我可以想像加士文的心情，一位快將二十一歲的兒子，總是父母的心肝寶貝，緣何要倒在沙場？要敲碎家人的心？

　　他倒下的一剎那，想起了甚麼？對！是一個期待，期待人生最窩心的二十一歲生日，這標誌着進入成年的一個重要階段。可是，他還未跨過二十一歲呢，你為甚麼忍心奪走他的生命？

　　這又使我想起在巴格達遇上那位十九歲旳口吃美國大兵，在我臨走時，他向我的上一個微笑，祝我一路平安。他那稚氣未除的微笑，一如委內瑞拉那名軍人，展示出年輕人的純真和率性。

　　他們都是我們心中的孩子，我感到他們倒下的重量，卻又輕得如鴻毛般飛起，其父母的淚水打在我心頭，就像加士文，他們要控訴發動戰爭者的麻木不仁，以及偽善的一面。

　　以色列反戰運動再次高漲，總理奧爾默特應該下台謝罪，至少為奪走了國民子女寶貴的生命而謝罪。

　　啊！我又隱約看到了那一個微笑。

　　目前，在委內瑞拉，大家都在討論究竟社會主義是否行得通？

　　一位當地作家艾伯徒請我吃午餐，他特別挑選了一間加拉加斯市內非常受歡迎的餐廳，那裏的牛肉很有名，環境也頗幽雅，當我們抵達時，已有不少客人光顧，我們還需要等一會才有位子。

　　這間餐廳給我愉快的感覺，這可能由於我的旅程已近尾聲，能夠在臨走前享受美食，並輕輕鬆鬆與人海闊天空，無所不談，再加上艾伯徒態度友善、性格幽默。最重要的是，他既非支持查韋斯，也不是反對查韋斯，我可以在他口中獲取一些中肯的意見，實屬難得。

　　餐廳正在播放柔和的拉丁音樂，穿梭於餐廳的，除了穿着整齊的侍應之外，還有十分性感的啤酒女郎。

　　艾伯徒笑着表示，委國人愛享受生活，例如喜歡到好的餐廳進食美膳，他認為社會主義在這裏是很難行得通的。

　　我一邊看餐牌，一邊說︰「啊！是嗎？是嗎？」

　　餐牌上是各式各樣的佳餚，價錢當然也不菲，主菜至少由十五美元起，我心裏慶幸大作家一早表明他要請客，另方面我奇怪一般委國人如何負擔得起，這裏的平均工資為三四百美元。

　　艾伯徒先叫了一些前菜，計有最上乘的芝士，配以智利紅酒，這當然也包括委國著名的粟米餅和其他小吃。

　　他請我慢慢品嘗，然後告訴我︰「我們很容易以語言來支持革命，但行動上卻支持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我所接觸的窮人，他們都表示可以容忍貧窮，但心裏卻極渴望成為有錢人。」

　　他讚賞查韋斯的滅貧、掃盲政策，可是，對於查韋斯總統想連資產階級也消除，這是何等不切實際的事情。

　　此時，性感的啤酒女郎以甜美的聲音問我們是否要啤酒？艾伯徒向我說，委國大部分人都想在這裏嘗口啤酒，不願看見這間餐廳消失！

　　倒扁如火如荼，剛在中美洲認識的記者朋友傳來電郵，詢問情況，這皆因中美洲整個地區與台灣有邦交，他們倒有興趣了解，曾於幾個月前訪問中美洲的阿扁會否下台。

　　就好像危地馬拉第三十九台的著名記者 Francisco，他採訪範圍包括外交新聞，阿扁來訪危國時，他便貼身報道。他向我表示，很想借機認識一些台灣同業，好讓他日後有渠道跟進台灣新聞，可惜台灣記者團整天都跟着阿扁到處奔波，即使吃飯時間，他們亦只與自己人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圈子，很少與當地記者打交道，令到當地記者無法向台灣同業展開友誼之手。

　　這實在有點可惜，當我們有機會第一身採訪領導人出巡時，焦點永遠局限在這位領導人身上，很少拉闊一點，例如關注他所訪問國家的人與事，又或者建立官方以外的聯繫。

　　中美洲記者朋友問及阿扁問題，很抱歉，我無從為他們作出甚麼分析，我在拉美已經兩個月，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外，都在忙着惡補西班牙語，以及弄清拉美新聞背後的來龍去脈，弄得整個人身心十分疲倦，已無暇細看華人的社會新聞了。

　　不過，有趣的是，拉美人看今次台灣政局，總會用他們的經驗來分析，例如倒扁的政治陰謀，他們一知半解地問了我一句，中國共產黨有否插手？一如他們的地區，政權起伏總會與美國干預有關。

　　這真是民主的悲哀。

　　上周與一名外國通訊社駐委內瑞拉記者吃午飯，其實他也是一名土生土長的委內瑞拉人，與他談到委國過去多次的政變，少不免討論到發生在○二年那場戲劇化的政變，查韋斯在短短四十八小時之內給推翻又重回，說穿了是反對派錯估形勢，還有軍方內態度不一，而美國也下錯注，加上人民亦不滿一切沒有按照憲法行事。那一次政變，失敗有理，足讓世人參考。

　　「我們身邊不能沒有一本《唐˙吉訶德》，大家都要讀讀這本書，學習這位鬥士的精神，他一生就是為了爭取公義、為了改造這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唐˙吉訶德的信徒。」—— 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

　　一位工作於另類電視台 Catia TV 的委內瑞拉紀錄片編導阿瑪杜送了一本西班牙的《唐˙吉訶德》給我，他說，早前查韋斯為了紀念《唐˙吉訶德》出版四百周年，特別斥資印刷了一百萬冊，向公眾免費派發，並建議人民細心閱讀這本書。

　　原來唐˙吉訶德也是查韋斯心中的偶像英雄。

　　我問阿瑪杜，委國人是否也視查韋斯為唐˙吉訶德 —— 一名理想主義者？阿瑪杜表示，唐˙吉訶德這位小說人物，雖然在西班牙語系世界裏已成經典，但不是每人都喜歡。這我同意，我們認識的一位時裝店舖售貨員便帶着諷刺的口吻說︰「查韋斯總統的確是唐˙吉訶德，因為他經常與不存在的東西作鬥爭，他以為他可以改變世界，但他不能。一個人的能力，不會足以改變這個世界上，他所認為是錯誤的一切東西。」

　　批評者表示害怕查韋斯慢慢走向獨裁，一如史太林、毛澤東、波爾布特，為了一個不存在的烏托邦，寧願把人民的自由犧牲掉。

　　可是，生長在貧民社區的阿瑪杜卻不同意。他指理想有時雖然歸理想，在現實中難以實現，委內瑞拉依然貧窮，但現在，委內瑞拉人已比從前享有較好的醫療保健，文盲下降，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人因飢餓死去。以上種種都不是人民的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改變。

　　我不會反對查韋斯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可是理想主義者偏偏很容易走向自己的對立面，判斷一位領袖的功過，很難非黑即白。不過，我在委國兩個星期以來，留意到查韋斯很愛在演說中提起耶穌基督，一如布殊經常把上帝掛在口邊，這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

　　想不到在我快要結束拉美旅程之際，傳來香港立法會議員兼律師何俊仁被襲的消息，甚感震驚，在此祝願何生早日康復。

　　在拉美地區採訪了整整兩個月，深深感受到免於暴力的恐懼是基本的人權。日前與半島電視台主播一同採訪，主播才剛稱讚完香港是天堂、有效律、人身安全有保障，怎知即發生公職人員在光天化日下被毆事件；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東方之珠因此蒙上陰影。

　　在委內瑞拉的華僑社區，都有就何俊仁受襲案議論紛紛。

　　委國華人共十五萬，與巴拿馬相若，共有兩份中文報章 ——《委華報》與《委國僑報》，這兩份報章的編輯部都不在首都，而是在距離首都一個多小時的 Valencia，那裏有不少華人聚居，活像一個唐人城。

　　一次，在酒店大堂碰上一名華人，我提起 Valencia，他即皺了一皺眉頭，說︰「那裏的確有很多華人，並且成為暴力的對象，每天都有華人遭綁架事件發生。我也是來自 Valencia，我正打算離開該地，到別的地方尋找生活，以避免終有一日噩夢降臨在我身上……」

　　我從中美洲跑到南美洲委內瑞拉，這裏山明水秀，盛產環球小姐，還以為可讓我鬆鬆口氣，怎知一樣要步步為營。特別是華人，他們在這裏，生命難受保障，這使我想起菲律賓的華人，他們每天都擔心會遭到綁架。

　　我想，暴徒不一定針對華人，而是因為華人在委國大多做生意，給人富有的印象。

　　委國治安日差，與這裏的警察質素有關。在委內瑞拉，兵賊難分，警察也會做案，而賊人經常以行賄換取釋放，少至五美元即能重獲「自由」。

　　我身在這個地區，對暴力實在感到非常厭倦，正在倒數回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