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5月24日
誰欺騙了你的自由?
富士康的「十連跳 」悲劇,令我想起年前走訪過墨西哥和中美洲一些自由貿易加工區。
我無法相信,一位危地馬拉 ( 台譯瓜地馬拉 ) 婦女告訴我,她在自由貿易加工區制衣廠一天十二小時的工資才兩個多美元。如果她好像機器一樣不停踏著衣車,她或可以拿到三個美元、四個美元。
真廉價啊!
最令我匪夷所思的,就是這些工作於危地馬拉加工區的婦女,不僅面對漫長的工作時間、惡劣環境、低廉工資和毫無工作保障,她們還要應付廠長的呼喝和虐待。廠長就好像不停鞭撻馬匹的馬夫,催促加快步伐。如遇上趕船期,廠長更會把工廠大門鎖上,要求工人通宵達旦趕工。
下班了,她們再次受到淩虐,她們猶如囚犯般給工廠的保安搜身,保安仔細地檢查她們,以及她們的私人物品。
雨果筆下的十九世紀悲慘世界竟然在我眼前重現。
類似情況就發生在新世紀整個中美洲出口加工區,設在加工區的外資工廠,有一個特別的名稱,西班牙語叫Maquiladora,或maquila,這即指那些工廠從母公司入口免稅的零件和材料,然後進行組合,組合完後再把製成品運回母公司,這種出口同樣享受免稅優惠。
美國迷倒全球小孩的迪士尼卡通毛公仔,便染有拉美廉價勞工的血汗。還有其他美國的品牌產品North Isles 、Avon Export、 Flamingo,、Miss Dee、Eddie Bauer等。
舉個例子,Sag Harbour成衣,在危地馬拉有龐大工廠,一條男裝短褲,完成製作的人工成本才十八美仙,這十八美仙不是一個工人的工資,而是有份參與制作過程的工人所獲取的總工資,從中可以想像製成品所潛在的巨大的利潤。不少工人表示,極度廉價工資根本無法應付不斷上升的物價。
中美洲自由貿易區的勞工情況,現今雖有所改善,但不公義的現象仍在,人們早以視這類不公平的企業全球化為另一種殖民侵略。
墨西哥的情況又怎樣呢?
在漫長的邊境地區,有震耳欲聾的機器聲,自「北美自由貿易協議」於九四年正式生效後,美資公司终於可以自由汲取墨國簾價勞動力,因此,在邊境一帶地區,湧現大量血汗工廠 ( sweatshop ),來自墨西哥窮困地區的居民,紛紛跑到此地尋找工作,而美國廠商也前來尋找廉價勞工,並享有邊境區内出入口免稅特惠政策。
一時間,自由貿易製造了很多幻想,與此同時,境界線卻出現更嚴密的鐵絲網,更堅實的圍牆,我不敢靠近,與境界線一樣長的血淚故事,與亂草一同在孤獨的空氣裏哭訴。
像這一個情景,同樣出現在中美洲的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哥斯達尼加,整個中美洲是一個龐大的國際加工場,停不了的機器,流不盡的血汗。
墨西哥勞工幻想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可鼓勵更多美國投資和貿易,那麼他們便可得益於製造業加工區的擴大,為他們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可惜,殘酷的現實很快告訴他們,投資與貿易的增長不等於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在赤裸裸的自由招牌面前,大量的廉價勞動力令勞工缺乏議價能力,當生產力上升,工資卻反之下跌,人們無法脫貧。事實上,墨西哥生活於貧窮線下的人數,從九四年的百分之五十點九七,上升至零八年的百分之六十多。
我在友人的引介下,訪問了兩母女,他們離開農村,加入名牌波鞋加工廠的生產線,媽媽謙卑地表示有一份工作已很滿足,她沒有想得太多,省下微薄的工資來幫補家計,她向我說:「自貿易協議實施以來,這裏的確增加了很多工作機會,我想,有工作總比沒工作好,是嗎?」
但女兒卻氣憤表示,媽媽不自知地賠上她的寶貴健康,狗臉的歲月,吃人的機器,工廠空氣中瀰漫著烏黑的粒子,刺鼻的臭味。
我聯想到年前去探望一個中國農村家庭,這源起於我在以巴地區採訪時認識了一位來自江蘇農村的黃大哥,他因農村無以為繼,冒險往以巴地區工作,結果客死異鄉。他臨死前向工友留下我的電話號碼,囑咐其家人找我幫忙。
我走進黃大哥的故鄉,農村已面目全非,大部份土地以出租給外資紡織廠,黃大哥的兒子小鵬在紡織廠工作,一天十二小時,一星期七天,做一天計一天工資,沒有有薪假期,更沒有任何福利。
小鵬告訴我,他們工廠分兩更,日間由早上七時至晚上七時,晚更由七時到第二天早上七時,我瞪大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時,機器就是這樣不停轉動?
小鵬及他媽媽帶我走到黃大哥墓前拜祭。黃大嫂禁不住哭喊,說: 「我們來了,張記者也來了,你安息吧!」
在一片渺無人煙的空地上,一個個的荒墳在雜草裏默然屹立,而黃大嫂一邊哭著,一邊撤著溪錢 ( 廣東語:亡者用的金錢 ),漫天溪錢飛舞著,忽然一陣風吹過,黃大嫂隨風遠望,沉默了一會,心情突轉豁然,咧嘴向我說: 「黃大哥剛才已乘風來看過我們了。」
然後,黃大嫂心滿意足回家去,但我的心隱隱作痛,農村人的純樸,卻成為被剝削的對象。這裏的雜草,墨西哥的亂草,一樣在風中發出呼呼的哭訴聲。
工人們的前路如看不見彼岸的黑洞,不過,我在此看到彼此的命運,從中國到墨西哥。
誰欺騙了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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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5月10日
站在邊沿上
四月底參加成都書展,结束後趕往北京到北京大學演講,因緣際會認識了一群古道熱腸的北大學生和畢業生,特別是後者,以前北大畢業生都是天之嬌子,但這一群卻自願跑去工地扶助孤獨無援的農民工,還與他們在惡劣的環境中生活在一起,怎不令我感動麼?!
從北大再往北面開車差不多半小時至四十五分鐘,眼前出現一望無際的大工地,民工們赤手空拳地攀高攀低去蓋房子。諷刺的是,蓋房子的人自己卻沒有房子住。
這一現象讓我想起危地馬拉一九六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斯都里亞斯 ( Miguel Angel Asturias )得獎小說《玉米人》。
「種地吃飯是人類的天職,人本來就是玉米做的。
可是,種地做買賣,只能讓玉米做成的人遭受饑荒。」
這是拉美魔幻寫實主義的代表作。現在,在中國,多少魔幻場面陸續登場!

原來,那些民工不是每人都有宿舍,沒有宿舍的民工便得自己找棲身之所。有不少民工就在附近農舍租房子,怎知政府一聲下令發展,農舍要清拆,農舍原居民可獲安置,可是,外來的民工則要自找辦法。
老實說,你要他們到哪裡呀?附近的農舍,不是清拆了,便是等待清拆。以為政府會在這些郊區蓋建廉價房屋,怎知發展公司卻要興建高級住宅和別墅,一如我們香港,到處都是豪宅。
上述的北大學生籌了經費,當中也有來自學校的研習經費,他們在工地不遠處租下一塊臨時土地,蓋起臨時鐵皮宿舍。當民工沒地方吃飯,學生們又建飯堂。由於是臨時,一切都很簡陋。破爛的浴室、柴盒式的睡房,沒有暖氣,沒有冷氣,學生們就這樣與民工打成一片,聚在一起吃大鍋飯,熱騰騰的,大家還引吭高歌:「北京好遠好遠、北京好冷好冷、北京好熱好熱……啊!我的家在哪裡?姑娘啊,如果妳來看我,不要坐飛機,飛機大款多,到時妳便會嫌棄我。」
由北京飛到廣州,湊巧踫上廣交會,市內到處都是人頭湧湧。不少酒店門前都掛上長長一條大紅布,紅布上用金漆寫上了歡迎甚麼甚麼省企業代表團到廣州來,在猛烈的太陽下特別刺眼。
從北京車展、上海世博到廣州的交易會,就在這個初夏,中國突然一片喜慶洋洋。在北京車展,有很多外國參展車商驚訝中國年輕人的購買能力,那些一口氣就買下幾部豪車的豪客,均是三十來歲,而有一部價值八百萬的大豪車,買主竟然也是三十多歲的青年人,這怎不叫車商又驚又喜?!
可是,這批年輕豪客絕對只是少部份。在中國,大部份年輕人,特別是八十後,都在爭扎求存。
有一次,在成都迷失了方向,一名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為我指路。途中交談時,他告訴我,他很幸運在成都找到一份會計工作,月薪二千元,但這工資根本不夠為生,他打算第二年到沿海城市發展。
他說,錢對他們開展人生新階段的男生尤其重要,因為現在在內地,大部份女孩子都很現實,談戀愛是一回事,結婚便要看看男方是否有房子。我好奇問,廿一世紀的女性已很獨立,可以照顧自己了,怎麼還要求男方確保衣食住行才結婚?
小夥子嘆氣表示,即使女方不要求,女方家人也要求,沒房子便不許結婚。可是,按目前的樓價,莫說不能買房子,連租房也吃力。他問我有否聽過「蟻族」?他恐怕自己很快也變成蟻族。
北大有一位研究員廉思撰寫了一份調查報告,報告成書,就叫做《蟻族》。蟻族是指那些大學畢業生低收入聚居群體,乃繼三大弱勢群體(農民、農民工、下崗職工)之後的第四大弱勢群體。他們忍受不到二千元的低工資,又或處於失業半失業狀態,九成屬「八十後」,主要聚居於城鄉,形成獨特的「聚居村」。廉思指他們是有如螞蟻般的「弱小強者」,可悲的是,這個新弱勢群體正在擴大中,一如農民工。我看,香港很快也出現蟻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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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5月04日
波蘭的淚珠
波蘭這次總统專機墮毀的歷史性災難,會否令到一直傾向悲觀主義的波蘭民族再次陷入無法自拔的悲觀情緒裡?這不期然把我帶回去年底到波蘭的採訪現場上去。
「跨越自身經驗的邊境,就是世界。」波蘭已故的知名記者卡普欽斯基 ( Ryszard Kapuściński )如是說。 諷刺的是,過去二十年來,波蘭人隨著國家的變革的確跨出了邊境。特別自波蘭在二○○四年加入了歐盟後,波蘭人在歐洲更能自由流動,大量波蘭人湧到英國、愛爾蘭工作,尋找美好的物質生活,只可惜好景不常,去年的金融海嘯又把他們沖回來,令到波蘭的失業率升至百分之十一。
我開玩笑說,超英趕美啊!美國的失業率不是已經突破百分之十嗎? 失業無國界,這是東歐的頭號敵人!
當我這樣調侃時,一位波蘭友人立即一臉愁容。其實,在這一波的金融海嘯中,由於波蘭內部市場較其他東歐國家龐大,該國所受的打擊已算最小了。可是,波蘭人總是不抱樂觀,認為滔滔的金融巨浪遲早會把波蘭淹沒,並開始指摘他們的政客,而在今次空難身亡的總统卡欽斯基 ( Lech Kaczynski ) 亦不例外,他所代表的法律及公義政黨被視為右翼陣營,經常受到自由派攻擊。不過,波蘭人的悲觀主義,亦是使他們對任何人、任何事容易失信心的原因之一,因此,波蘭政局總是混作一團。
有趣的是,在波蘭,無論是右派或是自由派,全都屬於傾右的光譜上,分別只在於右翼偏左還是偏右而已。此外,不同政治陣營的領導層,他們有不少都曾是團结工會的成員,而卡欽斯基不僅來自團结工會,他同時也成長於團结工會總部所在地-----格旦斯克 (Gdańsk) 。
原來,格旦斯克本身也是個悲情城市。
格旦斯克是我的採訪重點,該地最能代表波蘭。隆隆的火車把我帶到這個位於波羅的海的北部城市,與我同一車廂的是個慈祥的老教授,在閒談中,我好奇問他,為甚麼波蘭人總帶悲觀態度,在說話上總打些折扣,例如之前我踫過一位德國與波蘭的混血兒,但在柏林長大,不時到華沙探親。我問他假期尚算愉快吧?這位有一半波蘭血統的商人聳聳肩,說:“So, so(一般)。但,我看他帶著親友送上的大包小包禮物,面露愉快神情,他說so, so,那表示很好啊!
他只有一半波蘭裔血统,卻已對甚麼都留有餘地,那何況是土生土長的波蘭人呢!教授苦笑說,波蘭人不是天生的悲觀主義者,這與他們的過去經歷分不開。在歷史上,波蘭曾是個强盛的大國,不過,自十八世纪後,國力日衰,領土受到侵蝕,而且竟還遭遇兩次亡國之苦,德國和前蘇聯是罪魁禍首。
自此無論是歷史、國家、民族、以至個人,悲劇如幽靈纏擾,揮之不去。
我踏出格旦斯克(Gdansk)火車站,一片古城之風,刹是美麗,但原來該地在二次大戰時,有百分之八十的建築物遭到損毀,經歷過納粹德軍的蹂躪後,未幾又受到蘇俄紅軍的踐踏,聽聞這城有百分之四十的婦女遭紅軍強暴,實在是歲月不堪回首!
我逗留在格旦斯克的時間只有兩三天,主要探訪團結工會總部和船塢,想不到竟觸踫了波蘭的傷口,從過去到現在。
我十分感激團結工會總部國際部門兩位負責人安娜和安德魯的坦率交流,他們與我分享了他們的悲與喜、失望與挑戰,悲觀與樂觀總是在工作的起伏之間。
安娜曾是前團結工會主席兼前總统華里沙多年的助手,但她毫不畏懼批評華里沙晚年的作風;安德魯則坦白告訴我,現今波蘭工會舉步維艱。 波蘭經濟結構的轉變是導致工會疲弱的主因。小型企業與服務業的湧現,私營取代國營公司,工人不再像過去那麼意氣激昂。
但,令他們最感悲哀的,就是有不少前團結工會的領導層,皆一窩蜂擁去做生意,賺大錢。前者做了老闆打壓工會也還算了,使人心痛的則是後者竟掉轉槍頭,當上企業總裁後,便禁止工會在自己的企業內活動,如發現有工人蠢蠢欲動,即炒魷魚,殺無赦。
團結工會的分裂,從中可見一班。卡欽斯基當年也是因為與華里沙不和,毅然自组政黨,自此,他與工會劃清界線,靠向大企業,推動私有化。而格旦斯克亦隨着團結工會的分崩離析,逐漸又墮入一片愁绪當中。
「格旦斯克本身就是夾雜了悲劇的基因!」安德魯指着一座房古老的房子,告訴我,這是叔本華出生之地。叔本華是德國哲學家,但他出生於格旦斯克 ,他認為人皆有其宿命,其决定論指示出人生本身的结構性悲劇。他的悲劇哲學影響了一代波蘭人,成為波蘭人生活哲學的组成部份。
一個叔本華已經夠了,想不到,格旦斯克還出產了德裔作家格拉斯 ( Gunter Grass ),他雖是國際知名當代作家,可是,他曾是納粹黨成員,這段歷史一樣成為他一生的重擔,備受世人譴責。
格拉斯的成名作《錫皮鼓》拍成電影,當中承載了作者對人性最深沉痛苦的反省。格拉斯生長於格旦斯克,而電影也在格旦斯克拍攝 ,格氏要向我們訴說該城一段黑暗的歷史,《錫皮鼓》正是格旦斯克三部曲的其中一部。
電影一開始,一名婦人蹲在原野,她的大裙子一蹲下來便如帳篷,一名逃走的納粹軍人,走進她的裙子內匿藏,竟然順道強姦了這名婦人,生下《錫皮鼓》的主角奧斯卡,人生的罪業由此展開。
這片原野就在格旦斯克,現已改成為機場,叫「華里沙機場」,有趣呢!
「華里沙機場」的不遠處,便是知名的列寧格船塢,近年貨櫃業隨着世界不景氣而凋零,船塢要轉手,八○年代聲勢浩蕩的船塢工人,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人。船塢前面那一座橋,橫跨格旦斯克運河,當年工人浩浩蕩蕩走上這座橋吶喊,因此,橋被稱為「自由之橋」。
「自由之橋」敵不過時間的挑戰,政府很快就要把它拆掉,還有附近的工人舊房子,拆掉後會改建大型商場,或作其他現代化用途。
我站在「自由之橋」上,俯覽格旦斯克的歷史痕迹,波羅的海海風吹過來,滴滴答答的雨水打在我面上。此時,腦海響起 Rainald Grebe 一首孤獨之歌,「我感到如此空虛,我感到布蘭登堡 」( I feel so empty today, I feel Brandenburg )。現在,我感到如此空虛,我感到格旦斯克!
想不到,我直視了波蘭的悲劇。
我站在華沙,凝望十九世纪波蘭音樂家蕭邦的雕像,他的琴聲再次響起。有樂評家說,蕭邦一生處流亡狀態,他的音符是他為波蘭流下來的淚珠,滿載了鄉愁。他那極至哀怨動人的音樂,就是由波蘭連串悲劇歷史催生而成,一直與波蘭人共同呼吸。
可是,經歷今次的空難悲劇,有年輕的波蘭人卻高呼,請從今走出悲劇意識,波蘭絕不滅亡! 他們說,這場悲劇讓許多年輕人,第一次重新思考國家、政府在生活中的角色及其重要性。墜機事件將為今年六月大選造成影響,但不一定負面的,這或許鼓勵更多人參與投票,或許讓更多人意識到個人對國家的責任,並且更深思熟慮。希望他們的總統沒有白白的犧牲。希望世界為他們加油!
對,悲劇也可化為力量,就讓我們打破彼此的邊界,向波蘭人呼喊,加油!
12:16 發表於 大地旅人 | 永久網址 | 留言 (2) | Email th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