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3月24日
小心中東革命被劫持
翠容註:以下一篇評論,在中國內地的官方媒體因革命敏感刊登,但自由派媒體財新網 (胡舒立主持)也一樣願刊登,理由是我批評了美國。這篇評論寫在英美法聯軍空襲利比亞之前,而利比亞有可能變成另一個伊拉克。當我回看自己的文章時,有無限唏噓!
大家可能還未準備好怎樣面對二零一一年的挑戰,卻冷不妨整個中東地區捲起強烈的政治風暴,我們看得目瞪口呆,也感到不可思議,就在短短的十多天裡,突尼斯和埃及人民成功推倒緊握權力數十載的獨裁總統,並且把這場風暴吹到其他阿拉伯國家去,即使伊朗也被捲進其中。
有不少媒體稱今場的「中東波」為革命。革命意味着要把舊有制度徹底推翻,然後建立全新的制度。對阿拉伯人而言,這就是從專制邁向民主,從不公走往公義。可是,阿拉伯人民又應該怎這走上這一條民主之路,全世界都在看。
其實,曾扶助獨裁政權的美國,近年竟然也表示要協助中東民主化,而其手段就是戰爭。早在今次阿拉伯人民起義之前,美國不就已經於零三年用戰爭「解放」了伊拉克人嗎?!其後是黎巴嫰的「雪松革命」,該場革命是由前總理哈里里 ( Rafic Hariri ) 被暗殺事件所引爆的,黎巴嫰人特別是基督徒社區要求擺脫敍利亞的控制,並限制什葉派真主黨的活動,這訴求獲西方國家支持。有人甚至指出,「雪松革命」有西方國家參與孕育並促其成事,因為合乎西方利益。
前黎巴嫰財政部部長Georges Corm 對此有感而發,最近在法國《世界報》撰文哀嘆,外來移植的民主,在中東反而令民主倒退,黎巴嫰和伊拉克便是個例子,國家內部問題不斷惡化,宗教組織之間爆發更多糾紛,而且加強了區內的緊張關係和不穩定,並製造中東地區新一輪的痛苦
我們不禁問,這是甚麼樣的民主?就是配合西方資本掠奪的民主?這令我想到拉丁美洲自八十年代走到千禧年的二十年間,美國從支持軍人獨裁者轉而大力在其後花園推動民主計劃,真正的企圖除了挽救形象外,還有一改過去以軍事重本的硬力量改造拉美,轉而以較輕成本的民主自由輭力量,要令該地區納入以西方利益為主的全球資本主義發展。
這種移植的民主自由,僅在經濟領域裡,並沒有真正落實在政治上,政治反之只淪為配合少數跨國經濟精英的需要。整個拉美地區遂墮入更大的貧富懸殊中,成為全球最不公義、最脆弱的地區。
踏入千禧年,拉美人借美國忙於應付其反恐戰的機會,奮而掀起「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革命」,期望奪回屬於大多數人民的民主與自由等人權。
至於中東地區,美國則維持八十年代以前控制拉美的手段:主要支持軍事獨裁但經濟要向西方開放。過,中東與拉美有點同,該地區成為猶太復國主義者與伊斯蘭民族主義者鬥爭之地,美國必須確保所支持的中東國家政權,可維護以色列的生存權利。因此,在中東談民主與自由,也只限於經濟上。而阿垃伯老百姓的身份與聲音卻被長期的打壓與抹黑。
在這個以當地百姓利益為依歸的扭曲體制裡,中東地區便出現了我們香港人經常說的「官商勾結」。但,這個「官商勾結」則龐大得多,而且牽動全球的利益,這就是中東地區的寡頭政權,和與阿拉伯石油財團有着複雜關係的歐美跨國企業,共同譜出的「竊國政治」( Kleptocraties )。在寡頭政權與美國合力推動的自由經濟下,私有化扮演重要的角色,這正好為既得利益者提供竊取國產的良機。
發生在八、九十年代的「蘇東波」,我們可能仍然沈醉在柏林圍牆倒下的歡愉裡,但現在的東歐已變成金融資本主義風暴中的重災區。日光之下無新事,過去二十年間,「竊國政治」也在東歐偷愉上演着。
無論是拉美、俄羅斯與東歐,又或是中東和北非,甚至亞洲,在熾烈的經濟投機活動中,民生受到極大的挑戰,一切從華爾街開始。
中東今次的民主浪潮,表面上是獨裁统治所導致的民聊生,通貨澎漲與高企失業率。當突尼斯一名青年面對絕望的生活而自焚時,這僅觸動了整個阿拉伯世界,世界其他地方亦會產生共鳴,這由於大家正面對嚴峻的糧食危機和生產過剩所引致的種種難題。
當我們譴責中東獨裁政權的「竊國政治」之同時,是否也應該想想,當中有多少獨特性,又有多少全球共同性?是誰偷走了我們的財富與人權?是誰把我們帶進了今天的局面?
黎巴嫰前財政部部長Georges Corm說得好:「只提出政治自由的訴求,這是中產的情懷;渴求社會公義和合理的經濟發展,這是基層人民的訴求。如果忘了這一點,那只會令革命走向幻滅。」
在面對中東秩序重組之際,自然有同力量在爭取主導權。《紐約時報》評論者David Sanger 警告說,從種種跡象顯示,奧巴馬從知如何面對「中東波」,到現在欲來個順來推舟,利用今場震盪,對付伊朗,一方面尋找機會介入伊朗的「綠色革命」,另一方面扶植伊朗國內的激進組織Mujahedeen-e Khalq ( MEK ) ,企圖在該國引起更大的混亂。有「綠色革命」參與者懇求美國與他們保持距離。
美國故技重施,尋找新一批代理人,希望在震盪中重奪中東的控制權,並且向阿拉伯人兜售甚麼的「印尼模式」。究竟這一場「阿拉伯之春」會否被劫持?這則要視乎阿拉伯人在追尋自主的道路上,能否有足夠的覺醒和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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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3月12日
早晨的太陽
來到開羅頭幾天,對埃及人的既有生活態度,的確滿有牢騷。可是
現在的解放廣場有難以形容的風貌。埃及人意識到這個廣場極可能是阿拉伯世界的榜樣,因此,即使廣場沒有厠所,抗爭者也怕走遠一點解决需要,而附近的居民亦發揮守望相助的精神,為抗爭者打開家門,讓他們用家中設施,甚至開會。
此外,抗爭者也自組抖察隊,檢察進入廣場人士的身份和隨身物品,大家都努力持守秩序。
最有趣的,乃是廣場儼如一個實驗場,展示出多種可能性。舉個例子,埃及婦女原本比較保守,但,有一天,一名婦女在廣場拿起國旗,揮舞着,在旁男士開始時有點吃驚,後來明白並接受婦女也有權參與國家大事。這位婦女遂鼓舞了其他婦女加入,最後竟三代同堂:婆婆、女兒、孫女進入廣場,甚至搭起帳蓬怕留宿。這對埃及社會而言,是個突破。
過,廣場也留下了污點。早前CBS女記者洛根 (Lara Logan) 在廣場稱說遭殘酷性侵犯一事,我來到開羅才知道,埃及人根本相信,而這裡媒體亦沒有如外界大肆報道。一位當天在現場的朋友告訴我,當時整個廣場以至幾十公里範圍都擠滿了接近二百萬群眾,水洩不通,大家動彈得,那又如何可能有二百名暴徒輕易把洛根帶走?怎樣有空間給他們進行殘酷性侵犯?
有人目擊,在洛根身旁有男士看見這位美麗的西方女記者,借擠擁之便乘機觸摸她,揑她一把。我好奇問,為甚麼她要「誇大」故事?朋友瞟我一眼,說:「因為她是美國人。」
是耶?非耶?這朋友的弦外之音也實在可堪玩味。無論如何,現在的解放廣場已成為轉變的引擎,從個人到國家,以至阿拉伯世界,未可估量。儘管外界對中東地區的轉變表樂觀,但阿拉伯人這句”yes. we can”的口號,則比奧巴馬有血有肉。
我在旁觀看他們,陽光瀉在長長的露台又折射到他們稚嫩的臉龐上,那是早晨的太陽。在明快的阿拉伯語裡,他們因為爭論某些事情而令語調更急速,過,他們很快便達成共識,收拾起東西趕往解放廣場去,他們要宣讀「教育宣言」。
這批學生都是「青年一月二十五日運動」( Youth January 25 Movement ) 的少年成員,十五至十九歲之間,雖來自不同背景,但目標卻一致。想到,年紀輕輕卻充滿社會熱情。
青年運動是今次埃及革命的大旗手,首先由「四月六日運動」發難,現已成為國際知名的運動。當初由一群年輕的社交網客發起,支持發生在零八年某一次工業行動,從工人權益開始把訴求擴至政治領域。
一名中學生告訴我,他得知有群大哥哥大姐姐創立了這個青年組織,興奮極了,迅速與他們在facebook會合,和應他們的行動。我好奇問,為甚麼興奮?他即表示,他對自覺擁有權威的老人家很反感,而他的國家就儼如這位老人家,處處監視他們。原來,過去所有學校都有安全部人員埋伏,上一代可以忍,下一代則可以忍了。
一場浩浩蕩蕩的青年運動便這樣燃燒起來。一名八十後的獨立紀錄片工作者Wae向我說,這僅是一場民主運動,也是一場世代之戰。新一代人要把落伍的政權推倒,建立合乎人性的現代家園。
早晨的陽光充滿希望。年輕人除了示威外,竟然也捲起衣袖,推動社區的清潔行動,他們務要把埃及的混亂和骯髒狀況,改變過來。
只過,當天的「教育宣言」,比預定時間又遲了一小時。我取笑說,要現代化,便需要有紀律。少年人露出尷尬的神情,連忙說:「給我們多一點時間」。我點頭,再苛責,因為在埃及這段期間,我開始感到太陽慢慢展示出它的威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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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3月03日
革命?
自上次到中東到現在,已經有五年光景了。不需等十年,人與事已經幾翻新了。今次整個中東劇變,秩序重組,本來應該一早起行前往該地,無奈是家事、國事、天下事,對於微小的個人而言,即使外在世界如何天翻地覆,擺在眼前的家事是最重要的。
有讀者在我的博客留言,家人需要的是我的關心和愛,而是我出了多少本書,對世界事務怎樣瞭如指掌。
人愈年長,便會明白人的限制。生活的拉扯與內心的夢想總是在一種協調的狀態中,而作為人的悲劇性正在於此。生命,充滿着「隙」,缺口多於完滿。感到完滿的朋友,祝福你。
過,雖有停頓,我卻是無法忍受命運在自己手中的一個人。從拉丁美洲到阿拉伯世界,他們振臂一呼,革命連場,也就是要奪回自己命運的主導權嗎?!
香港也要鬧個紫荊花革命,欲推翻一個財政預算案,便稱為革命。啊!革命在香港也真夠廉價。我想,這是個流行術語多於一切,有多少人能知個所以言?誰夠胆向香港行之已久的「積極干預政策」說?誰願意去革香港的命?倒頭來大家還是甘於舞照跳、馬照跑、樓股照炒吧!香港的繁榮所在呢,嗯!
飛機再次把我帶到火辣辣的中東地區。真敢相信,大家居住在同一個地球,只是同的方向而已,大家的命運卻有如此巨大分別。今次在伊斯坦堡轉機往開羅,當我在香港辦登機手續時,航空公司職員竟較之我還要擔心,我借機表示,艱苦的旅程,如果在通宵飛機裡睡好的話,更苦,最好要安排任何人坐在我旁邊,好讓我有舒展空間。職員連忙點頭示意「收到」。
上到飛機,才真正體會到職員給我的一份心願,整排位就只有我一個,讓我能躺睡。要以為乘客多,八成滿,大部份外國人。我知道那位職員的名字,但她以體恤代替冷漠,算算是默默為這個非人化社會起革命?
我躺着進入甜美夢鄉,暫忘記了人生的「隙」。
飛機終於飛入埃及國境,從窗户往下望,一片乾澀黄土,黄沙萬里。
上一次到埃及採訪已是多年前的事。今次重訪,一到開羅,還是那一陣陣熟悉的香油味道,並且再次聽到土皮舞節奏的急速輕快音樂。然後仰頭一望,唏,老房子變,而這些老房子承載著埃及人引以為傲的古文明歷史的重量。
當我問到國家重建的問題,埃及人很快便滿有信心表示,他們曾興建過金字塔,那還有甚麼東西可以難倒他們?!
我敢反駁,因為一講到埃及歷史,我實在肅然起敬。可是,我心中有數,來到的第一天,便感受到,擺在埃及人面前的,是一大堆難題,而且不容易解决。穆巴拉克雖然倒下了,但思維方式、生活態度、行為習慣可以一夜間改變嗎?
我入住的小旅館,從房間到廚厠都等待清潔,服務員愛理理,他認為責任在他,他一手便推到清潔女工身上,清潔女工又推到革命過後,治安變差,敢上班。至於老板呢,他歸咎遊客來,令他要節省成本。旅館老板欲把我挽留,指一切都是因革命打亂了日常運作,但,明天會更好。
對,明天會更好。在埃及,特別是穆巴拉克倒台後,有很多組織都是以「明日」或「未來」稱之。可是,為甚麼從現在開始?
零二年第一次來訪埃及,有人堤醒我「埃及時間」,這即是逢約必遲,七時即八時,甚至是第二天,最壞情況是玩失踪。遺憾的是,到現在這個習慣依然沒有改變。頭幾天在開羅與人相約,倍感困難。
有趣的是,在解放廣場以至附近,每天都聚集一大堆人,分成小組,激烈辯論。他們表示要繼續佔領廣場直至所有舊人下台為止,一腔革命熱情未散。不過,為國家建立民主之餘,也要忘記,民主亦從生活細節開始,要當家作主,做個負責任的公民,不如也來一次個人的革命吧!
是的,來一次個人的革命吧。想到,埃及人真的踏出了第一步。往後幾天在解放廣場徘徊,看到埃及人努力轉變,一掃我前幾天的印像。再談。
15:04 發表於 大地旅人 | 永久網址 | 留言 (6) | Email this





